夜色逐漸降臨。街上的燈火更形美麗,輝煌得讓人心痛。巨大的「京阪電車」電子看板,從四條河原町交叉口上色彩鮮明地浮起。紅綠燈一變訊號,從高島屋出來的人群與從四條大橋方向出來的人群,就在我的面前相會合,人數非常的龐雜,跟關原之戰(注:日本著名戰役,為德川家康與石田三成之決戰。此戰與當時日本政權究竟落於誰手相關,許多諸侯在此戰中選邊站,戰爭規模也因此遍佈全日本,最後德川家康得掌政權。)相比差不到哪裡去。我跟井戶就站在這裡,過往行人對我們投以同情的眼光,他們心裡大概是想,「啊啊,這些男人,身上看起來有點髒,想必在這個聖誕夜哪裡都沒得去,所以才站在這裡吧」。我很想就這樣回家,但是當我看向井戶,看著他那張黯淡到什麼時候停止呼吸都不奇怪的臉,我只好堅持住,不在這裡捨棄我的戰友。
在過往行人當中,許多男男女女的手上都拿著店家的袋子,心神不寧地走在路上。他們應該都是滿心雀躍不準備要送禮或是受贈禮物吧!袋子裡的東西就算不一樣,應該不會是配備有太陽能電池的永久招財貓。裡面的東西,應該是我想也想不到的清爽宜人、接受度高的東西。到底他們的袋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呢?——我的思緒馳騁,我所感到的苦痛也愈發加劇。井戶只會滿嘴天王山天王山;我忍著沒有發作,把灌注了恨意的視線對上了光輝燦爛的河原町opa賣場那一帶。真是煩人啊。
應該沒有人會想要看到像我這樣的男人,在聖誕夜的四條河原町上自曝其醜——這麼震撼,是人都會避之惟恐不及吧。當我從高島屋過來的人群之中看到植村大小姐時,馬上就拉著井戶的手腕,想要進到阪急百貨店去避難。不過,已經太遲了。我們的窘態完全落人她的「邪眼」裡,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沒什麼兩樣。我們只得放棄行動,臉上浮起假笑。
「晚安。」
直接走到阪急百貨店的屋簷下,她說:「你們在做什麼?」
「你先說。」我拼命地抵抗「邪眼」,整個身體往後,提出我的要求。井戶則是已經脫離了戰線,藏在我背後。
「我在這裡等人。」她說。
「那很好。我們今天晚上,有一些活動。」
「聽起來很好玩。」
我們有什麼好玩的,我看你是誤會了。
「今晚我碰到很多人啊,剛剛還碰到湯島君呢。」
「噢噢。」
我的腦海中,出現湯島在這片吹著強烈冷風的地區,一個人彷徨無助漫無目的遊走的景象,那幾乎要令人潸然淚下。
「對了。」她拿出行事曆,確定活動日期的安排。
「其他人我也問過了,忘年會二十七日最好。你應該沒問題吧?井戶君呢?」
好不容易有人問起井戶,他卻拼命往我身後躲。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露臉嗎?」他斜著頭,緊盯著下方。
「當然可以。有人有意見嗎?」植村大小姐不耐煩地說道,「那就麻煩你們了。」
「你今晚跟人家約在哪裡?」我問。
「今晚要過去三條那邊。」
「那太好了。記得傍晚的時候不要接近四條河原町。」
「為什麼?」
在街燈的照明下,她的邪眼可說是閃閃發光。
只要有這雙可怕的眼睛睥睨整個四條河原町,「‘不好嗎?’騷動」就不可能再現,我們的時代也不會到來。無法抵禦「邪眼」之力的我們,會沉入可恥的、應該予以唾棄的泥淖之中,在寒風肆虐之下,我們會敗給聖誕夜,被趕到鴨川的河邊去,而我大二那年所遭遇的悲劇肯定會重演。只有這一點,是絕對要加以避免的。
「你們這些男人,又在心懷不軌什麼東西了?」她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沒什麼。」
「反正,跟飾磨有關吧。」
她很精明地看穿了。我不加以回應反駁,揮了揮手,就像是要把她趕開一樣。
「聖誕夜有什麼甜蜜約會這種蠻橫無理活動的學生,沒有加入我們的資格。去去去,今天晚上靠近我們的人,都會被火焰給灼傷!」
「是是是,我知道了。」
她雖然是嘆了一口氣就轉身離開,但她卻又馬上掉轉過身,靠到我那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紅的臉頰旁邊,那雙「邪眼」毫不留情地盯著我有如小兔子一般有些膽怯的雙眼。
「不要老是肖想要做那種事。」她在我的耳邊說。
我看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之中,「你這邪眼女!」我發著牢騷。我看向井戶,他似乎是快要因為佇立在這一片聖誕節的混亂中感到的羞恥而只剩一口氣,費盡心力才能保持他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他一邊環視著周遭的紛亂,就像是向我求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