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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期五俱樂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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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崎會吃狸貓嗎?他愛吃的應該是海鰻吧?」

「可是海鰻夏天才有啊。」

「下次是輪到布袋兄準備狸貓對吧?」毗沙門問教授,但當事人不予理會,專心欣賞在一段距離之外抽菸的弁天。弁天坐在窗緣,轉頭問教授:「布袋兄喜歡狸貓對吧?」

教授這才回過神來,他重重點頭,鼻孔翕張。

「沒錯。狸貓很可愛,可愛得不得了!」

接著教授滔滔不絕地談起狸貓有多可愛。看其他人微笑傾聽的模樣,就知道教授八成曾多次這樣高談闊論。

「狸貓肥嘟嘟的矮胖模樣真討人喜愛,肥嘟嘟一詞根本就是為狸貓而發明的。它們眼圈是黑的,四隻小腳也是黑的,真是可愛極了。緊盯著人看的眼睛、小跑步遠去時搖晃的屁股……就連糞便也是又圓又可愛。狸貓的美,多得說不完。」

教授眼中微微泛淚,愈說愈投入。

「我打從心底迷上狸貓是幾年前的事,那隻狸貓真的很可愛。當時我獨自走在北白川旁,發現路旁的水渠裡有隻受傷的母狸。那天打雷下雨的,它全身被雨淋溼,聽到雷聲就抖個不停。也許是腳傷疼痛的緣故,我抱它回家時既不吵也不鬧。我替它療傷,餵它吃飯糰。不論喂什麼,那隻狸貓都吃得津津有味,和我一樣是個貪吃鬼。也和我一樣討厭打雷,每次打雷它都怕得輕聲嗚咽,情緒相當激動,令人好心疼。遇到打雷的夜晚,我都會替它蓋上毛毯,陪在身旁。它康復後,我把它放回山上,離開時它還一直盯著我,數度回頭觀望,這才離去。啊,毗沙門兄,你不相信對吧?那是因為你沒有親眼看見!你沒親眼見識那隻狸貓的可愛。它一定知道我是救命恩人。狸貓真的很聰明。它擺動著屁股往前走,可愛的雙眼不時回頭瞄我呢。我只好叫它趕快回家,當時的心境實在可用斷腸來形容。我既落寞又憐惜,忍不住流下淚來。自那之後,我便為狸貓著迷……」

這時,毗沙門在一旁插嘴:「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啊。大家都知道布袋兄對狸貓相當著迷,但每年吃狸貓鍋你不是都吃得津津有味嗎?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喜歡狸貓和愛吃狸貓,兩者並無矛盾。像你吃得心不甘情不願,一臉無奈,但我可是每一次都吃得津津有味。煮狸貓也是我的拿手絕活,料理時得用一種秘方巧妙地消除肉腥味。狸貓肉真是美味極了。一邊吃一邊誇讚,是應有的禮貌。」

「可是也沒必要非吃狸貓不可吧?還有很多美食啊。」

我打從心底贊成毗沙門這番犀利的言詞。

然而教授繼續用他那已經不太靈活的舌頭,興高采烈地陳述吃狸貓是一種愛的表現。站在狸貓的立場,他這套理論實在教人不敢苟同。要是有人吃了我後說愛我,可真教人哭笑不得。

「我喜歡狸貓,喜歡得想要吃掉它們!」

「布袋兄,雖然你我相識多年,但我實在搞不懂你。」毗沙門露出苦笑,撫摸著粗糙的鬍鬚,「你的想法真是與眾不同啊。」

接著大家繼續喝酒,教授開始語無倫次起來,最後喊著:「狸貓是可愛,不過在場有個同樣可愛的人。」說完又對弁天糾纏不休。

「真是的,布袋兄又喝醉了。」

「真可憐,雖然能體諒他的心情,但還是押住他吧。」

弁天冷眼看著其他人押住教授,湊向我耳邊說道:

「喂,我覺得無聊了,我們到外面去吧。」

弁天越過窗子,逃離猶如落入酒中的方糖,逐漸瓦解的宴席。

她拉著我的手自欄杆縱身一躍,轉移陣地到拱廊屋頂上的高架道路。「弁天小姐,快回來啊。」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聲聲呼喚,但弁天置若罔聞,踩著輕盈的步履走在寺盯通上空。

我們發出輕細的腳步聲,走在沿著拱廊的細長通道。弁天的天狗香菸的白煙瀰漫在大樓之間。

住商混合大樓夾道的拱廊往南延伸,底下暗藏著寺町通的燈火,將地面照得白亮如晝。這裡是禁止一般人出入的作業通道,所以一路直達四條通的光之通道不見人影。抬頭一看,位於住商混合大樓樓頂的咖啡店和酒吧燈火通明,坐在餐桌旁享受星期五之夜的人們宛如模形。隨著夜色漸濃,腳下的寺町和新京極的喧鬧也逐漸平息。

虛幻的偌大明月高掛夜空,弁天心有所感地說:「月亮好大啊,我喜歡圓圓的東西。」

「是嗎?」

「我想要月亮!」她突然衝著天上的明月大喊。「喂,矢三郎,快幫我取來。」

「怎麼可能。就算是您的請託,也未免……」

「沒用的傢伙,什麼都不會……真是隻可憐的狸貓。」

「您怎麼說都行。」

「看到這麼美的月色,我就感到悲哀。」

「您喝醉了。」

「我沒醉……才喝那麼點酒……」

新京極六角公園就在底下。

拱廊上,電線凌亂地堆在一起。弁天從通道探出身子,俯看著公園。公園對面是新京極的拱廊。位於新京極與寺町通之間的這座公園,隨著夜闌更深,人影稀落。為數不多的樹木枯葉落盡,更顯悽清。一個青年坐在新京極誓願寺門前唱歌,歌聲飄了過來。

繼續往前走,來到一棟黑色的住商混合大樓前。通道旁有一面小看板,上頭潦草地寫著「cafe&bar」幾個字,旁邊擺了一張小桌和兩張圓椅。抬頭一看,大樓的五樓視窗敞開著,燈光流洩而出,窗邊吊著一口金色大鐘,裡頭垂下一條細繩,垂至餐桌旁。

弁天在圓椅坐下,輕輕拉了拉細繩。大鐘發出叮鈴聲響,視窗探出一名留著鬍鬚的禿頭男子。弁天抬頭,舉起兩根手指,男子頷首,又縮回窗內。不久,一個托盤以細繩吊著,從視窗垂吊而下。托盤內放著兩杯弁天喜歡的紅摻酒,也就是燒酒摻赤玉紅酒。

我們在這秘密酒館,舉杯邀月。弁天喝著酒,直呼悲哀。不久,她站起身,端起裝有桃紅色酒液的酒杯,滑行在拱廊上。

「何事令你如此難過?」

「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憐。」

「你別吃我不就行了?」

「可是,我總有一天會吃你的。」

「你說的這麼直接,真教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說。「這可是攸關我的性命。」

「我喜歡你,喜歡得想吃掉你。」弁天說著向來的臺詞。「不過,吃掉喜歡的東西后……喜歡的東西就沒了。」

「這還用說,你可真是任性!」

這時,「喂——」傳來一陣拉長聲音的叫喚。

踩著危險的步履走在狹長的高架通路上的,就是那個在宴席上滔滔不絕訴說對狸貓的熱愛的大學教授。只見他甩亂了頭髮,搖晃著圓肚,將弄髒的西裝和手提包揣在懷裡,走得氣喘如牛、揮汗如雨,拚了老命朝我們走來。

「啊,老師。您追來啦。」

不久,他追上我們,加入這場在屋頂舉辦的星期五俱樂部續攤酒宴。

和教授會合後,弁天提議去「賞楓」。

弁天付完酒錢,從跨越寺町通拱廊的一座小鐵橋往西走去,然後爬上住商混合大樓的螺旋階梯。順著階梯來到大樓屋頂,她蹤身躍向隔壁大樓。住商混合大樓之間,她巧妙地從這座屋頂移往另一座屋頂。我和教授懼高,嚇得兩腿發軟,弁天只好折返,執起我們的手。我們三人就在月光下的屋頂世界飛越著。

「弁天小姐!」教授氣喘吁吁地說。「你身手還真矯健!」

「教授也是啊,以您的年紀,動作還這麼靈活。」

「為了採集標本,我連熱帶叢林也去過。我可是緞練過的,和一般老頭可不一樣。」

「來,再加把勁。」

「真是服了你,你簡直就像只天狗。」

不知詳情的教授這麼一說,弁天在月光下哈哈大笑。

不久,我們抵達了某座住商混合大樓的屋頂。

大樓位處巷弄,屋頂幽靜無聲。還擺了一臺不知誰會利用的自動販賣機,旁邊有一株高大的楓樹。教授和我早已體力不支,便坐在自動販賣機旁的藍色長椅休息。弁天站在楓樹下抽著天狗香菸,仰望樹梢。楓紅在自動販賣機的日光燈照射下,猶如玻璃藝術品般晶瑩剔透。天狗香菸的煙霧裊裊上升,飄向夜晚的屋頂。

我想起從前紅玉老師和弁天在大樓屋頂賞花,我送紅玉波特酒前去的那一天。那天弁天成功學會飛翔,踏出了天狗的第一步。如今她得到了一切,臉上卻已不見昔日向恩師微笑的雀躍面容。

我們欣賞著夜晚的楓紅。我拿出相機,拍下紀念照。

「我想起初次和你見面的那一天。」教授開口說道。

「真不好意思,那種事您大可忘了。」

「我忘不了。那天是尾牙宴,聽說包廂裡關了只狸貓,我前去一探究竟。結果發現你躺在鐵籠旁,睡得好甜。你疊起坐墊當枕頭,孩子似地縮著身子。」

「是這樣嗎……」弁天手搭在楓樹的樹幹上,緩緩繞圈。

「當時我心裡想這女孩是誰,我不知道星期五俱樂部的新成員竟是個妙齡女子。還以為是千歲屋老闆的女兒因為看管狸貓太累睡著了呢。鐵籠裡關了只出色的狸貓,表情絲毫不顯懼色。正當我和那隻狸貓對望時,你正好醒來,來到我身旁和那頭狸貓說話。」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你對那隻狸貓說:‘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憐。’接著還補了一句:‘不過,我還是會吃了你。’」教授闔上眼,莞爾一笑。「那時我就墜人情網,迷上了你。我懂你的心情,你和我志同道合……」

「老師,您誤會了。」弁天望著楓紅說道。「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是嗎?」教授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可是我記得。」接著他又喃喃說了些什麼,打起了盹。

弁天一臉哀慼地繞著楓樹走。「弁天小姐?」我叫喚,但她不搭理。天狗香菸燃起紅光。由於弁天一直繞著楓樹打圈子,白煙形成一股漩渦,緊緊包覆著樹身。四周頓時煙霧瀰漫。弁天修長的身影在濃煙中忽隱忽現,菸頭的火焰不時可見,宛如一頭蠢動的噴火怪獸。

我撥開密佈的濃煙走向弁天。「你在做什麼?」我問道。弁天的倩影在濃煙形成的厚牆另一端,我才走向前,她又轉身鑽進濃煙深處。

「你別過來。」弁天在煙霧中說。「你要是再過來,我會吃了你。我是說真的。」

我立刻停下腳步,被煙嗆得咳嗽,問道:「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你怎麼了嗎?」

「都是月色太美,令我有點感傷,想泡個澡。我要回去了。」

「你也太任性了吧!你打算把我們丟在屋頂上嗎?」

「矢三郎,要送老師回家哦。」

煙霧變得更加濃密,接著陡然颳起一陣旋風。

不久,一切動作全部停止。夜風吹散了濃煙,視野逐漸清晰開闊。楓樹底下已不見弁天蹤影,只有燒盡的天狗香菸菸屁股。

明月在秋日夜空中繞行,夜氣滲入肌骨。

我倚著生鏽的扶手,眺望夜景。公寓大廈的陽臺上,有名女子坐在摺疊躺椅上賞月;一群身穿西裝的男子,在大樓屋頂點著神社燈籠的小神社裡參拜;另一座大樓屋頂的酒吧裡,一名舞妓和身穿茄子裝的人一起跳舞。在這無聲的屋頂世界,眺望如此奇特的景緻,我覺得自己彷彿成了天狗。

教授低吟一聲醒來,微微打顫地問我:「弁天小姐人呢?」

教授說他肚子餓了,從一個和他很不搭調的大手提包裡取出許多以錫箔紙包妥的飯糰,堆在我們兩人之間。在他的邀請下,我拿起飯糰,有包煎蛋的和包昆布的。教授的手提包裡還帶了酒,他那雙毛茸茸的大手,一手握著飯糰,一手握著裝有日本酒的酒杯。

「我很會做飯糰,好吃吧?」教授笑道。「我很喜歡飯糰,因為冷的好吃,烤過的也好吃,隨時隨地都能享用。」

我們倆大快朵頤起來,我還向他討些酒喝。

「弁天小姐不會再回來了吧?」

「我們總說這是‘弁天小姐的中途退場’,她總是毫無預警地突然消失。」

「她總是教人摸不透。」

「你應該是大學生吧,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我和弁天是認識多年的狸貓和半天狗,只好編了一套故事,煞有其事地細說我和弁天認識的經過。教授點頭聽著,無限感慨地說:「總之,她真是個與眾不同的美人呢。」

「老師,您也十分與眾不同啊。」

「哪裡哪裡。」

「像您對吃的執著就非比尋常。」

教授吞下口中的飯糰應道:「我對吃的確執著。我嚐遍各種東西,半是為了研究。」

「老師連狸貓也吃……」

「何止是狸貓,我來往於世界各地,不論是昆蟲、植物、動物、還是魚類,我無所不吃。」

「好吃嗎?」

「既然要吃就得吃得可口,這是餐客的義務。說得白一點,就是每條命都得津津有味地吃——非得抱持這種態度才行,這是我追求的境界。所以我才什麼都吃,但有毒的東西可吃不得……吃了會要人命的。不過,我只是隻井底之蛙。你不妨試著放眼世界,你會發現人類還真是什麼都吃,對吃的執著實在令人驚歎,我不得不佩服,並深深體會到,吃是一種愛的表現。人類竟然會吃如此五花八門的東西,竟會愛如此多樣的事物!我實在很想大喊一聲:人類萬歲!」

「可是,被吃的一方可就喊不出萬歲了。」

「被吃的一方當然很不是滋味,我也不希望有熊或狼啃我的腦袋,沒人喜歡成為別人的食物。不過,終究有一方會被吃,而且我也想吃。說來可憐,我很喜歡狸貓,但也喜歡得想吃掉它們。不只是狸貓,我們也會吃那些可愛的動物。雖然可憐,但它們真的好吃。這是很大的矛盾,也是愛。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應該是愛沒錯,這就是愛啊。」

「人類不必擔心會被煮來吃,才會說得這麼悠哉。」

「你好像是站在被吃的那一方呢。不過,你說到重點了。我們人類確實不必擔心被吃,我們沒有天敵,死後會被燒成灰,被微生物吃掉,化為塵土。不過,這樣的結果我反倒有些落寞。直接被微生物吃掉,實在很落寞,既然一樣是死……如果不會太痛,我寧可讓狸貓吃進肚裡。比起在醫院皺巴巴地老死,當狸貓的晚餐有意思多了。死在醫院根本不會給任何人帶來養分,這實在教人落寞,要是能讓狸貓填飽肚子,那遠比死在醫院裡要強得多。」

「要把老師吃掉,這工作狸貓可做不來。」

「說得也是……而且我一定很難吃,真悲哀啊。」教授又拿起一個飯糰吃起來。「狸貓一定會覺得我難以下嚥,這麼想的人類,真是悲哀啊!」

「我從沒聽過有人因為這樣感到悲哀。」

「以前有隻狸貓曾對我這麼說,我至今仍記得當時的情景。啊,你一定以為我在騙人吧!這也難怪,狸貓會講話,根本沒人會相信,所以我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教授笑咪咪地說。「不過,它真的是一隻出色的狸貓。」

那夜,弁天第一次造訪星期五俱樂部的眾會。

教授為了看落網的狸貓,特地前往千歲屋的包廂。包廂裡擺了一盞模仿方形座燈的電燈,窗外可欣賞鴨川河畔的夕陽景緻。包廂角落鋪了報紙,上面放著一個鐵籠。一名陌生女子以堆疊的坐墊當枕頭,縮著身子躺在鐵籠旁假寐。她的睡臉可愛迷人,教授看得心慌意亂,他小心翼翼走向鐵籠,深怕吵醒她。

籠裡一頭大狸貓蜷縮著身子,毛皮在燈光下無比油亮,體形頗為壯碩。它察覺到教授的動靜,轉頭望向他,眼中不顯一絲怯意,也沒發出低吼。它凝望教授的雙眼相當沉穩,感覺頗有思想。教授對它展現的威嚴大為讚歎。

「你真了不起。」教授說。「在狸貓社會里,你一定是隻有名的狸貓吧。」

那隻狸貓坐起身,像在聆聽教授說話。教授從手提包裡取出飯糰,放進籠裡。狸貓將鼻子湊近聞了聞,張口便嚼。教授一直蹲在籠子前看狸貓吃飯糰,同它說話。

「今晚我們要吃你。你一定不願意這樣,但我們的尾牙宴規定得吃狸貓鍋。既然你生為狸貓,就有可能被人類吃進肚裡。雖然有點自私,但能夠吃你,我覺得很開心。畢竟這也算是一種邂逅。」

教授如此說道,那頭狸貓靜靜注視著他的臉。

「你為什麼如此鎮定?不會感到不安嗎?」教授問。

這時狸貓突然開口了。

「我想做的事都做了,孩子也都大了,雖然麼兒還小,但他有幾個哥哥,再來就靠他們互相幫助,好好活下去。我撒的種已經長成了,已經完成狸貓的義務,接下來能過多少日子,全看老天爺恩賜。換句話說,算是我多賺得的。現在就算被你吃進肚裡,我也無所謂了,想吃就儘管吃吧。」

「奇哉怪也。」教授低語。「我怎麼覺得聽到你在說話,這是我的幻想嗎?」

「我的確在說話。」

「傷腦筋,別嚇人好不好。」

「我只是覺得,和你說話應該沒關係,或許該說是我生涯最後一次的惡作劇吧……這是傻瓜的血脈使然。」

兩人又聊了半晌。狸貓始終保持鎮定,唯獨有件事一直令它掛心。「不知我好不好吃。」

教授向他拍胸脯保證:「你放心,我負責。我一定把你煮成香噴噴的狸貓鍋。」

「那一切就勞您費心了,要是搞砸這難得的火鍋宴,就太對不起大家了。」

「你是隻出色的狸貓,保證可口。儘管放心吧。」

教授說完,狸貓滿意頷首。

「希望在踏上黃泉路之前,能請教您的大名。」狸貓說。

「我叫澱川長大郎。」

狸貓聞言,滿意地長嘆一聲,低語:「果然是您。」

「咦,你認識我?」

「內人曾受您照顧。」

「也讓我知道你的大名吧。」

狸貓在鐵籠裡挺直腰桿,擺出十足的架勢。

「吾乃偽右衛門,下鴨總一郎是也。」

這時,以坐墊當枕的那名女子正好醒來,問教授:「你是誰?」教授回頭,食指抵在唇間「噓」了一聲,復又轉身面向鐵籠,不過那頭肚子裡塞滿飯糰的狸貓已蜷縮著身子,悠哉地打起呼來。教授覺得自己剛才就像被狸貓給迷騙了。

「您是布袋先生嗎?」女子低頭鞠了一躬。「今晚請多多指教。」

「啊,原來如此,你就是壽老人說的那位,我不知道新成員是女性呢。」

她微微一笑。「我是弁天。」

弁天起身站到教授旁邊,窺望籠裡的狸貓,喃喃說道:「睡得很舒服嘛。」她靜靜凝望那頭狸貓,接著又低聲說:「你就要被我吃了,真可憐。不過,我還是要吃了你。」

那頭威風凜凜的大狸貓,亦即我父親下鴨總一郎,就這麼呼呼大睡,直到進了他們的五臟廟都不曾開口。

明月在夜空繞行,秋夜漸深。

教授朗聲大笑。「如此古怪的故事,你不會相信吧?」

「為什麼不信。」

「真高興。看在你我的交情,才告訴你這件事。」

「我們今晚才剛認識。」

「我覺得你我的相識是命運的安排。俗話說,百年修得同船渡,為了慶祝今晚的相遇,來乾杯吧!」

「您好歹是位大學教授,三更半夜在這種地方喝酒好嗎?」

「沒關係的,這是傻瓜的血脈使然。」教授笑道。「你看,好美的月亮啊!」

每當我們兄弟惹出什麼麻煩事,父親總會笑著說:「這是傻瓜的血脈使然。」當教授說出這句話,我彷彿看到了父親,真是奇妙。我對這位吃了父親、理應憎恨的仇敵有股莫名的好感,從他毛茸茸的大手傳來和父親相同的氣味。

教授頻頻打呵欠,揉著眼睛說:「再愛哭的孩子也敵不過瞌睡蟲,我看弁天小姐是不會回來了,我們也該下去了。我好想念我的床啊。」

不過要下去可沒那麼簡單,我們爬到途中正手足無措時,正巧發現一把長梯。總算順利回到御幸町通。不過按理說,大街上不可能平空生出梯子來,這未免湊巧得太可怕了,於是我朝大樓之間的暗處問道:「海星,是你嗎?」

「快回家睡覺吧,傻瓜!」黑暗中海星迴應。「可沒有下次了。」

「謝謝。」

正當我試著探尋這位從未露面的前未婚妻的所在位置,走在前頭的教授轉頭喚道:

「喂,寺町通往這裡走對吧?」

穿過悄靜的寺町通,我在河原町與教授道別。他坐上計程車,要我有空一定要去研究室找他。他急忙在大手提包裡翻找名片,但一直遍尋不著,最後好不容易從包底找到一張,但已經皺得不像樣。教授細心地攤平名片,恭敬地交給我,名片上寫著:「農學博士澱川長太郎」。

「再見了,後會有期。」

我站在河原町通,目送教授坐的計程車消失在夜晚的街道。

我走過四條大橋,在夜色中前往六道珍皇寺。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澱川教授與父親的事。當父親得知即將被妻子的救命恩人吃下肚時,不知是什麼心情?我想,他應該不會很難過吧。或許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吧。但澱川教授與父親的對話場面,不知為何令我感到莫名懷念。

六道珍皇寺的古井一片漆黑。

二哥變身成青蛙,就此揮別狸貓一族,在井底長居不出。我很久沒和他見面了。今天發生了好多事,我很想見二哥一面。「喂——」我出聲叫喚,但沒有迴音。我索性變身青蛙,躍進井中,在井底濺起一陣水花。黑暗中二哥「哇」地驚叫一聲。

「哥,是我啦。」我從水裡探出頭來。

「搞什麼,原來是矢三郎。你還活著啊,我擔心死了。」

「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二哥點燃一根小蠟燭,井底登時明亮起來。角落有一座隆起的小土坡,上頭還有個形似神社的迷你建築。一隻小青蛙坐在旁邊,朝水面上的我揮了揮手。我遊向那座島,爬上岸。

「你也打算離俗當一隻青蛙嗎?」二哥嘆了口氣?「要是兩個兒子都當了青蛙,老媽一定會哭得很傷心。」

「我只是要借宿一晚。」

「那就好。」

我與二哥並肩坐在水邊,望著盪漾的井水。我娓娓道出今天的經歷。

「真是熱鬧的一天啊。」二哥說。「我真佩服你。」

「哥。」

「什麼事,矢三郎。」

「我不僅,為什麼我不恨那位教授呢?或該說,我很喜歡他……弁天小姐明明將父親煮成火鍋吃下肚,為什麼我還迷戀她?」

「那是你傻瓜的血脈使然啊。」二哥笑道。「況且身為狸貓,有時難逃被吃的命運。人類吃狸貓並沒有錯。」

「哥,你真了不起。當真是了悟世事。」

「不,老實說,我只是不懂裝懂。畢竟我只是隻井底之蛙。」

「你又用這招來逃避。」

「才沒有呢,我還差得遠。」二哥潛入水中吹著泡泡。「我現在想起老爸,還會流淚呢。」

驀地,我們察覺古井上方有人走近,二哥跳出水面熄去燭火。有人正靜靜地朝井裡窺探。我靠向二哥。

「又有人來找你訴說煩惱啦?」

「不,是弁天小姐。」二哥說。「她總是不說話。」

我們在黑暗中並肩而坐,豎耳傾聽弁天的呼吸聲。不久,鹹鹹的水滴落入井中,沾溼了我的鼻尖。

「她總是獨自一人在此哭泣,井水都被她弄鹹了。」

兩隻青蛙從井底仰望圓形的天空。弁天不發一語,任憑鹹鹹的淚水淌落。

「她為什麼哭?為什麼事感到悲傷嗎?」我問。「難道真的是因為月色太美?」

二哥仰望不斷飄降的淚水,說道:「小孩子哭,是沒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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