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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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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室隔壁、學長日常起居的那間房裡,沒什麼稱得上傢俱的傢俱。

只有小冰箱和碗櫥,以及終年放置在外的電暖爐和電風扇。經過秋冬兩季,電風扇的扇葉早已覆滿灰塵。因為傢俱很少,沾著汙垢的牆感覺格外清冷,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看似比我租的三坪大公寓還寬敞。若說隔壁的圖書室是舒適的牢籠,那這裡就是榻榻米牢房。學長說反正沒東西可偷,連門都不鎖。

棉被疊在房間角落,旁邊是小型電暖爐和學長的枕邊書,以及那個旅行背包。他的房間看起來清寒,除了傢俱少,那個旅行背包也不無關係吧。每次看到那背包,我就覺得學長彷彿隨時會展開下一趟旅程。

一晚,我在學長冰冷的房間煮拉麵,告訴他我的感覺。

學長搖搖頭。

「我不想再旅行了,那樣的旅程一輩子一次就夠了……」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房間裡沒什麼傢俱,看起來就像你馬上要搬家了。」

「沒辦法啊,這裡只是吃飯睡覺的地方。」

「那背包一直襬在你的枕頭旁吧。」

我指著那隻舊背包。

學長苦笑著說:「裡面沒有旅行用品,只有一些雜物。我討厭每次搬家都要煩惱,就把懶得收拾的東西全收在一起,像是我哥的信、露天市集買的菸斗、帽子之類。還有我爸的那把武士腰刀。」

「與回憶有關的物品嗎?」

「這種東西留再多也沒用,我只是懶得煩惱哪個要丟、哪個要留罷了。」

學長把「簡單拉麵」給吞下肚。那菜名是學長取的,做起來不費工夫,把便宜的雞肉和蔥一起燉煮,加些醬油或辣油調變湯頭,再燙些超市賣的生面放進去,就是一碗清爽美味的面。

學長的話題從琵琶湖的湖匪,到長濱城和豐臣秀吉,一路從國友一貫齋※講到蒸汽機關車,內容不著邊際,最後又回到琵琶湖的疏水道,把遠從明治時代的歷史仔細講述一番,說明那是個多浩大的工程。(※國友一貫齋(kunimotoikkansai,1788-1840):鐵炮冶煉師、發明家。日本首位製作空氣槍和反射望遠鏡的人,並以自制望遠鏡觀測天體。)

「也有這種書喲。」

學長拿給我看的是琵琶湖疏浚計劃的相關人士——田邊朔郎的著作。

「很少見吧,是那個愛看書的點心店老闆給我的。」

進入十二月後,楓葉季宣告結束,街上頓時掛滿聖誕節的裝飾品。小時候我會和家人一起慶祝聖誕節,但開始過一個人的大學生活後,就沒什麼勁了。就在我渾渾噩噩,沒有計劃要如何度過聖誕節時,學長來邀請我。

「結城小姐也會來,我們三人一起慶祝吧。」

我本以為學長不是慶祝聖誕節的那種人,覺得很意外。不過,學長和瑞穗姐難得有機會過兩人世界,我可不想不識相地跑去打擾。一開始我婉拒邀約,結果瑞穗姐打電話過來。「請過來,不用客氣。」她這麼說。還說:「可以順便帶炸雞塊來嗎?」

平安夜當晚,我拎著炸雞塊的紙盒到學長公寓,他已經收起一些圖書室的書,擺了一張摺疊餐桌,還鋪了白桌巾。我把炸雞放在桌上,學長點燃紅色大蜡燭,關掉電燈,燭火照亮這個被書架包圍的房間。

「看起來頗有鏈金術工坊的風情。」學長愉快地說。

我和學長欣賞著燭火,不久瑞穗姐帶著裝了紅酒與玻璃杯的紙袋過來。看到房裡的佈置,她「啊」地驚呼一聲似乎很高興。平日沉靜的她像個孩子興高采烈地坐在蠟燭前,說:「好有聖誕節的氣氛。」

瑞穗姐拔出紅酒瓶塞,將酒注入三個杯子。

「他啊,我邀都不來,結果你一邀他就來了。」學長說。「反正,我跟他感情沒他跟你好。」

我急忙揮著手。

「我只是不好意思打擾。」

「這種情況誰都會推辭的。」瑞穗姐說。

我途學長他平常書寫慣用的奶油色紙張;瑞穗姐送學長京都的古地圖,我則收到了圍巾。學長似乎沒想到會收到禮物。他稍作沉吟,跑到隔壁房去,拿了小石頭和黑色筆記本回來。他把筆記本給我,將小石頭交給瑞穗姐。

瑞穗姐收到的石頭大約核桃大小,呈柔和的乳白色,湊近燭光下看,石頭溼溼潤潤地閃耀光澤。她把小石頭放在手掌上,凝視著,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從她身旁窺探,原來她手上的並不是石頭,而是做工極為精美的石雕,看似柿子的果實中有隻盤成一團的小龍探出頭來。

「我幫愛看書的點心店老闆工作的事,後來綠雨堂的老爹知道了,我覺得不好意思,就把舊書店的工作給辭了。那之後,我到一乘寺一間叫芳蓮堂的古董店打工,結果因為要出國半年,在那裡也沒待多久,不過我和店主須永先生倒是相當投契。」

據說那石雕,是學長旅行前古董店主人的贈禮。

據說那叫做「根付」。

古時有所謂的「印籠※」,是用以攜帶藥品的隨身容器;而根付的功能則是將印籠固定在和服的腰帶上。江戶時代,根付的製作極為精巧,到了現在則成了奢侈品,入手並不容易。瑞穗姐手上的「果實中的龍」到底價值多少,我完全沒有概念。(※原為收納印章及印泥的容器,江戶時代演變為掛在腰間存放藥物的小容器。由三至五段的扁盒組成,附有絲繩及根付。)

然而,瑞穗姐手伸向學長,一張臉在蒙朧的燭火下拉得老長。

「我不要。」她說。

「不用客氣啊。」

「我不要。」

房裡的空氣瞬間凝結,氣氛變得十分尷尬。學長看著瑞穗姐,難得地一臉不悅。他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瑞穗姐不知如何處置,就把根付擺在蠟燭旁。她垂著眼睫,遲遲沒有抬起頭。

我無法判斷,在眼前上演的是否只是尋常的情侶吵架。瑞穗姐從不會在我面前展現如此失態的一面,我覺得她必定有特別的理由。

瑞穗姐低著頭;學長則撇開頭不看她,一聲不吭的,凝重的空氣似乎沒那麼容易化解。我敷衍地說了幾句話告辭了。離開房間前,我望向學長和瑞穗姐在燭光下的蒙朧身影。

學長盤腿坐著,以指尖撫摸著身邊那疊書本的紙背;瑞穗姐則保持端坐,低著頭動也不動。

聖誕節過後,街景又一次改頭換面,年終將近。

我準備二十八日返鄉,於是在二十七日晚上造訪學長的住處。算不上尾牙,我和學長一起去三條的居酒屋。學長說不想遇到大學的人,不在學校附近喝酒。

「抱歉,上回讓你尷尬了。」

學長倒著酒,向我低頭道歉。「我們偶爾會那樣。」

學長只是如此帶過,並沒有詳細說明內情。

我改變話題,問他在芳蓮堂的工作。學長聊起在古董市集擺攤的事,以及造訪北白川某座大宅倉庫的事。隨著酒愈喝愈多,學長的話也多了起來。我也喝得醉醺醺的,心情愉快地聆聽。

居酒屋裡來客眾多,十分嘈雜。其中最熱鬧的就是我們身旁那張桌子,坐的是幾個外國人與日本人。學長抬起頭,凝視團體中的某名外國人。不久那群人準備離開,學長目送那人離去,臉上露出一抹覺得有趣的微笑。

「那一桌有個外國人,經常到古董店來。」學長說。「真是好久不見了,原來他還在京都啊。」

接著,我們轉戰木屋町,到一間小酒吧喝酒。

「他說是從舊金山來的,在日本教英語會話,也把一些日本的古董賣到美國去,以賺取生活費。他在芳蓮堂買過不少稀奇東西,不過還稱不上是收藏家。凡是日本風味、造形有趣的物品他都收,就算是假貨也不以為意。聽說他有朋友在舊金山經營販售日本雜貨的商店,他就像那裡的外派採購員。芳蓮堂門檻很低,對他來說很方便吧,他原本喜歡去跳蚤市場採買古董。」

學長咬了一口烤香腸。

「他父親戰後會來過京都。當時美軍進駐日本,京都也有美軍的基地。他父親對日本古董很感興趣,每次上街都去古董店逛逛。他和我提過許多從父親那裡聽來的故事,不過大都是無稽之談,我懷疑他搞不好是被父親給唬弄了。對了,他說過有個寶貝有機會一定要見識一下,就叫做機關幻燈。」

「幻燈機不是到處都有嗎?」

我這麼一說,學長搖了搖頭。

「據說他父親是在疏水道旁某個實業家的宅邸看到的,那可不是一般的幻燈機。在固定的位置擺放四臺幻燈機,房間中央就會浮現擺出各種動作的妖怪身影。不過古董店主人說沒聽說過,我試著調查,還是沒有下落。」

「是他父親胡說的吧?」

「他父親口中的日本是個神秘國度,做父親的也許只是作弄兒子,沒想到兒子真的因此來到日本,真是不簡單的謊言啊。l

「要是真有那麼神奇的幻燈機,我也想見識一下。」

「除此之外,他也在找一個奇妙的東西,同樣是那個實業家給他父親看的,是具妖怪的標本。他父親告訴他,因為裝飾在家裡很吉祥,在京都每個家庭都拿妖怪標本當擺飾,這根本是漫天大謊。雖然日本的確有很多像河童木乃伊之類來路不明的東西,可是他說他父親看到的是個身形像蛇的動物標本,身體蜷成一團,露出牙齒的臉很像人。」

我想起學長那個被附身的朋友,那隻陰森可怕的動物。

「學長,這跟那間寺廟的事很像呢。」

「很不可思議吧。」

「你知道那是什麼動物的標本嗎?」

「不,結果我也沒弄清楚。不過,他十分感謝我的努力,我們因此交情變得不錯,他還邀我參加派對。他改建今宮神社附近的町屋※,和朋友一起住。派對很熱鬧,很多有趣的傢伙,不過我的英文很差勁,和他們聊不上幾句話。」(※京都古老的商家長屋,通常有素牆、窗欞、格子門、蟲籠窗等。)

學長微笑著。「我就是在那裡遇到天滿屋的。」

忽然聽到陌生的名字,我歪著喝醉的腦袋,納悶地問:

「天滿屋是誰?我第一次聽到。」

「是個街頭藝人,也是我尊敬的人。」學長說。「我不是說過去絲路旅行時有同伴嗎?就是這個人。」

「能受到學長尊敬,他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沒錯,他很了不起。他可是我哥哥。」

看我一臉驚訝,學長嘻嘻笑著。

我們離開木屋町的酒吧,踩著紊亂的步伐走在路上。

四條大橋橫跨在陰暗的鴨川上,縱然已經夜深,橋上還有許多行人。時間是凌晨十三點左右,我們決定坐京阪電車回去。

出了出町柳車站,走在悄靜的街道,學長說:「明天你就回鄉下老家了。」表情似乎有點落寞。

「學長不回青森嗎?」

「要回去嗎?我是無所謂。」

「回去看一下比較好吧。」

我們在我高原通的住處前告別。深夜的高原通靜得可怕,亮白的街燈點點浮現。學長舉起手說:「那麼,告辭了。」在黑暗中走向北方。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我喊了聲:「新年快樂。」

聽到我的祝福回過頭來的學長,突然驚撥出聲。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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