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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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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常在寫東西嗎?那是為了謊言打草稿,徹頭徹尾虛假的自傳。我為了流暢地說出謊言,事先仔細地做了準備。」

「你做得很成功。」

「不論我編出的謊言多有趣,沒一個好的聆聽物件也不行。」

「我是一個好的聆聽物件嗎?」

「非常理想。不過,已經不行了吧?」

「沒這回事。」

「因為我也被你拆穿了。這就是所謂的時機。我不再到研究會去,也是這個原因。你可能不知道,有個男的一直想抓住我的把柄。」

學長仰望花瓣散落的夜櫻。

「不過啊,我一直覺得,就算說謊又如何呢?我是個空洞又無趣的男人,除了我的故事,我又有什麼價值呢?」

「那就繼續說謊不就好了。」

「你還想繼續聽嗎?」

「當然。」

就這樣,學長說出了最後的故事。

那天,是我在芳蓮堂打工的最後一天。

我決定要休學,和我哥去旅行。第一站,我哥打算先到絲路。由於是趟漫長的旅程,所以古董店的工作無法繼續。芳蓮堂的店主覺得很遺憾,還要我回來之後去拜訪他。

最後一天,那個好奇的美國人來到店裡。芳蓮堂店主對他說:「我找到機關幻燈了。」據說芳蓮堂的某個客人擁有機關幻燈,至於對方肯不肯出讓,得看交涉的結果。店主拜託對方先讓我們見識一下。我知道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機會,便拜託店主讓我同行。店主打電話取得許可後,那天傍晚我們在玻璃門掛上「休息中」的牌子,三人一起去拜訪對方。

對方住在鷺森神社旁的一座老舊大宅,就在一條陡坡上。

在店主人的帶領下步上坡道時,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總覺得眼前景物似會相識。直到注意到屋後竹林的喧囂,我才想起那是愛看書的點心店老闆領我去過的宅邸。雖然那天夜裡暗得什麼都看不清,不過憑著坡道的傾斜度與宅邸後方的竹林,我知道確實是同一個地方。

我們繞進院子,芳蓮堂的店主出聲叫喚,緣廊上出現一個細長的人影。那人穿著白洋裝,戴著狐狸面具。我嚇得退了一步。對方拿下面具,露出一抹微笑。我這才知道那晚的狐面男原來是個女人。

她和芳蓮堂店主似乎是老交情,兩人雖然很少交談,但從他們親密的互動可看出端倪。戴著狐狸面具出來嚇我們,也是因為她和店主人的關係不用顧慮彼此吧。她很年輕,名叫棗。那麼大的一座宅邸,似乎只有她一人居住,這引起我的好奇。

我們被帶到一間狹長的房間。除了面向庭院的格子門,其他三面都是拉門,門上描繪著奇妙的圖畫:一面是從雲中探出頭的龍,一面是長身動物在奔跑的身影,最後一面,則描繪著稻荷神社的鳥居。我們坐在房裡的沙發,喝茶等待。

黃昏日暮,夜色垂落庭院,十分靜謐。

不久之後,棗小姐回來了,領我們到隔壁的房間。

那是間空蕩蕩的和室,拉上四邊的拉門,房內一片漆黑。

棗小姐拿著燭臺,以燭光照亮房內的四個角落給我們看。那裡各自擺放著四臺我沒有見過的機關,看上去像紙做的放映機。棗小姐招呼我們坐下後,一一點一兄那四臺機器。她每點亮一臺,蒙朧的房內就明亮幾分,房間中央的模糊影像也逐漸成形。

啟動所有機關後,棗小姐端坐在我們身旁。美國人感佩地發出讚歎,芳蓮堂主人不發一語,我則是直吞口水。

和室中央,出現一頭長身動物蜷曲的身影。那是頭奇妙的生物,長得像身體拉長的狐狸,但覆蓋皮毛的頭很圓,又不像狐狸;而露出的牙齒和瞪著我們的眼睛怎麼看都像人類。影像隨著燭火輕輕搖曳,讓人有種錯覺,彷彿它隨時會動起來。

「這是什麼生物?」芳蓮堂店主詢問。

「我不知道為何會做成幻燈片,不過我父親說這是『雷獸』,是他從前向某位實業家收購的。」

我們讚歎地看著,棗小姐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讓你們看看更有趣的東西吧。」

她走向幻燈機,吹熄火,動了些手腳,再一次點亮。這回,猶如水面的藍光在房內搖曳。我不由得支起身子。幻燈機的效果讓房間宛如就在水中。

棗小姐在藍白波光中走向房間深處,拉開紙門。

水的味道竄進我的鼻腔,那並不是幻覺。

房裡很暗,但她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移動著身體,恍如滑行向更深處。黑暗中天鵝絨的簾子垂掛著。她輕輕拉開簾子,黑暗深處泛出藍白光芒。

她轉身邀我們前去,我們穿過幻燈的藍光,走向隔壁房。

簾子另一頭有座巨大水槽,裡面有隻鱗泛青光、猶如大蛇的生物蜷曲成一團。頭部像鱷魚,胴體覆蓋著鱗片。我走近水槽,那怪物發出奇光的眼珠轉動著,瞪視我,巨大的鱷吻看似在水中動了動,不過它似乎已經衰弱得無法動彈。

誰也沒說話。

棗小姐說,那生物是明治時代挖掘琵琶湖疏水道時捕捉到的,百年來經歷各種因緣才來到她身邊。

「有一天我會讓它回家。」

她從房間角落的櫃子拿出一隻漆器小盒,纖細的指尖拿出一個根付,造形是一隻蜷縮在果實中的龍。

她將那個美麗的根付放在我的掌心。

「送給你。」

「為什麼?」我嚇了一跳。她微笑著說:「是謝禮。」

「我還記得你那晚到這裡來的事喲。」她小聲耳語。「是你把這孩子運來的吧。」

禮物送到我的住處,已是幾天後的事。

傍晚,我從學校回到住處,看到郵箱裡放了一個紙袋,上面附著一張寫有學長姓名的卡片。裡面是記載學長自傳的黑色皮革筆記本,以及龍的根付。並沒有信。

我立刻前往學長的住處,但學長的房間已成了空殼,他住過的痕跡消抹得一乾二淨。我早有這種預感,所以並不覺得太驚訝。

我離開學長的住處,走向琵琶湖疏水道。

雲朵稀稀疏疏地飄浮在天空中,被夕陽染成了桃紅色。我沿著那天晚上找尋學長的路線走,不久來到了橫亙在疏水道上的小橋。橋對面的那臺自動販賣機在開始低垂的夕暮中發出明亮的光,照亮豎立於一旁的櫻樹。那天晚上凍成白色的櫻花,不過才沒幾天,花瓣就已全數散落,零零落落地看到綠色的葉子。

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咖啡,望著鋪散在路面上的花瓣,抽著煙。

想起臨別之際,學長所說的話。

「我偶爾也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幻。我本身淺薄的人生經驗被自己創造的謊言給吞沒了。我不會在舊書店,也沒有在古董店工作過,別說絲路了,連琵琶湖都沒去過。網羅古董的美國人、愛看書的點心店老闆、沉迷於自傳的祖父、街頭藝人的哥哥,還有狐面怪人都不存在。雖然如此,有時候我會錯把他們的事當成真正的記憶,清楚地回想起來。走在街上,彷彿隨時會與他們相遇。」

學長一定深信,無論何物都能由自己的雙手創造出來。於是他才窩在住處,任想像賓士於京都閃耀的街燈以及那光芒無法照亮的黑暗深處,找到一條忽隱忽現的神秘絲線。他被自己的創作魅惑,一窺神秘的世界。我想,學長一路探尋的道路定會通往這城市中樞的某個黑暗神秘的地方。

學長自稱是個空洞無趣的人。

可是學長消失後,我再也沒有遇過如他這般值得一談的人,一個也沒有。

五月初,瑞穗姐即將前往東京,我到京都車站送她。會特地去途她,是因為想把學長寄放在我這邊的龍之根付拿給她。她已經來回東京與京都好幾趟,搬家的手續都辦完了。那天,她預定要永遠離開京都。

天空晴朗很有五月風情,澄淨透涼的空氣包圍著街道。街上的新綠吸收了前一天的雨,更加豔澤。

我在京都車站的咖啡店與瑞穗姐見面。

告訴她學長失蹤的事,把根付放在桌上。

可是,瑞穗姐搖了搖頭。「給你。」

「瑞穗姐,你收下又何妨?這是學長會經送給你的禮物。」

「可是,那是我給他的啊。」

瑞穗姐一年級的時候,每逢週末都去一乘寺的芳蓮堂古董店打工。店主人不是外出,就是待在店後方,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隨時會倒塌的古物堆中發呆,打發時間。

一開始,她也覺得古董店這種買賣很稀奇,把塞滿店內的各式商品都看過一遍。日式舊櫥櫃、布袋福神木雕、銅製的巨大青蛙、漆器小盒、狐狸面具、奇怪的動物標本、幻燈等等,種類繁雜的物品雜亂堆放。不過每次顧店都看過一遍,時間一久她漸漸覺得膩了。她讀著文庫本,一心等待玻璃門開啟。雖然不時有客人上門,但很難說是生意興隆。

不久,她發現有個大學生頻繁地出現。他每到週末就會現身,默默地欣賞著店內商品,不像有心想買,只是板著臉一個一個地緊盯那些古物。因為神情太過認真,她記住了那學生的長相。

某一天。

他像平常那樣默默走進來,認真地看著擺放在玻璃展示櫃裡的根付和印籠。她書讀膩了,正覺得無聊,就走到他身邊向他搭話:「您覺得如何呢?」他驚訝地抬起頭,小聲地說:「這個……」她探頭看向玻璃展示櫃。

剛開始他只是默然佇立,不久伸手指著展示櫃裡的一個根付。小小的龍蜷曲在果實之中。

「這條龍鑽進去的,是柿子嗎?」他說。

瑞穗姐想了一下,回答:「是柿子吧。」

「是柿子沒錯吧。」

「嗯,我想是柿子。」

「如果是柿子的話,那還真是一條相當小的龍呢。」

「嗯,非常小。」

她說著露出笑容。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在那之後,他們不時會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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