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四畳半神話大系》小說信息

第十二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一邊拍散落到臉上的磷粉,一邊揮趕那些不時要衝進嘴裡的大群飛蛾,我移到了明石同學邊上,很紳士地護著她。別看我這樣,以前也是個cityboy,對於與昆蟲同居是敬謝不勉的。不過這兩年間,在那宿舍獲得了很多與各種種類的節支動物親密接觸的機會,現在對蟲類已經免疫了。

話是那樣說,不過那時的飛蛾數量完全超乎常理。巨大的扇翅聲音把我們與外界隔斷,在我們眼裡,不是飛蛾,而是長有翅膀的小妖怪同類穿橋而過。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稍微睜開眼睛,我很艱難地看到賀茂大橋欄杆的橙色燈光周圍大群的飛蛾在亂舞,還有明石同學的水潤的黑色秀髮。

雖然,蛾群已過,還有一些掉隊的飛蛾啪嗒啪嗒地在空中打轉。明石同學臉色蒼白地站起來,發了狂般的拍打全身,大喊「別過來啊別過來啊」,然後以驚人的速度逃離路上的飛蛾,向賀茂大橋西橋頭跑去。最後在一家黑暗中發出柔和的燈光的咖啡店前坐下來。事後我知道,明石同學似乎非常討厭飛蛾。

蛾群再次形成黑色的絨毯,從鴨川往四條方向鋪去。

突然察覺到,城崎一直站在我的身邊。他也不去整理蓬亂的頭髮和煩人的飛蛾。

我站到那些點點的橙色燈光前,抬頭環視賀茂大橋上方。

就像乘著蛾群華麗地飛走了一般,本應站在欄杆上的小津消失了。

「那傢伙,真的掉下去了。」

城崎跑到欄杆前自然自語。

我和城崎從賀茂大橋的西橋頭的堤壩下去。眼前是從左到右的滔滔鴨川水流。水位上升了,把平時應該是草叢的地方都淹了,江面也更加寬闊。

我們從那裡下水,渾身溼透了接近賀茂大橋橋下。橋底的陰影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小津精疲力盡就如一團汙物般貼在上面,似乎無法動彈。雖然水不深,但是水流很急,城崎一不小心滑了下腳被衝到下游了。

費了很大的勁,我們才到達這團疑似小津物的位置。

「這個白痴!」

我在水中大罵,小津則是又哭又笑的,「看在我這副可憐相的份上,就原諒我吧。」

「別說話了」,城崎說。

「是,前輩。我的右腳很疼。」

小津照直說。

在城崎的幫助下,我把小津背起來。「很疼很疼,請輕拿輕放啊」。不過,我無視了他的奢侈要求,先把他運到了河灘上。稍後趕來的明石同學雖然受蛾群的衝擊依然臉色蒼白,不過也很冷靜地召急救車了。打過119後,她坐到河灘的長椅上,捂住發青的雙臉。我們把小津當圓木般橫倒下來,忍受著寒冷吹乾溼透的衣服。

「很疼啊很疼啊,非常的疼。想想辦法吧」,小津呻吟道。「唔嘎——」

「囉嗦,誰讓你爬上欄杆去。」

我說,「急救車馬上就來了,忍忍吧。」

看到跪在呻吟的小津旁邊的城崎,我也不好再拿他出氣了。即使是我,也無法把骨折的小津搬回下鴨幽水莊,用磨豆機磨成粉。

小津的師父也悠悠地走下來河灘了,看來是從下鴨幽水莊踱過來的。

「什麼嘛,我還想你去哪了。」

「真是可憐的傢伙。」

「師父,我可是為了師父才搞成這樣的」,小津裝可憐說。

「小津,汝做的很不錯。」

「雖說是為了師父而骨折的,但其實也沒有弄到骨折的必要吧。你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呆瓜。」

小津抽泣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急救車來到賀茂大橋來了。

城崎上去帶了急救員一起下來。急救員們不負專業之名很熟練地給小津包紮抬上擔架了。雖說就那樣把他扔進鴨川裡就大快人心了,不過急救員們都是很優秀的人,不會歧視傷者一視同仁地以救死扶傷的精神對待。小津受到與他所作的惡行所不相稱的小心待遇,搬上急救車。

「我跟著小津去。」

小津的師父說,悠然地乘上急救車。

不久,急救車就去遠了。城崎似乎完全不在意小津,說要準備迎接香織小姐的汽車就離開河灘了。

最後,就剩下坐在長椅上兩手捂臉的明石同學和渾身溼透的我。

「你沒事吧?」

我問。

「我真的很怕蛾。」

她小聲說。

「去喝口茶冷靜冷靜吧。」

我絕對不是卑鄙地要利用她怕蛾的弱點乘人之危。只是關心臉色蒼白的明石同學而已。

我和她喝著在附近自動售賣機買的罐裝咖啡。她似乎也慢慢平靜下來了。我說起跟小津之間的孽緣,還說道這幾天想通了的小津的惡行。我憤怒地說著小津以樋口景子這個虛構的少女之名玩弄我的感情的事情,她卻向我道歉「對不起」。

「實在抱歉,此事我也有份參與。是小津最近拜託我代筆的。」

「什麼?」

「你推薦的『海底二萬海里』也讀過了哦。」

她爽朗地微笑。

「你的信寫的真好。雖然裡面很多謊話,但是寫的很好。」

「你知道了啊。」

「當然,不過我也說謊了,大家扯平。」

她說。

然後,她的蒼白的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一副回憶的神情說道,「我們在下鴨神社的舊書市場見過面呢。」

「你還記得嗎?」

那是一年前的夏天,下鴨神社舊書市。

長長的馬場在參拜道旁向南北延伸,沿途扎滿了舊書攤的帳篷,來這裡淘書的人也很多。從下鴨幽水莊出來走幾步就到了,所以我連續幾天都去了。

樹葉間空隙間照進來的陽光灑在身上,喝著檸檬水,盡情地感受夏日風情,一邊走一邊逛兩邊的舊書攤。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看到裝滿舊書的箱子,眼睛都花了。書市提供一些鋪有毛布的凳子,以便像我這樣舊書市醉酒症發作的人可以稍作歇腳。我坐在上面也很安心。已經是八月了,天氣很悶熱,我拿出手帕擦掉額頭的汗。

眼前是一個叫「峨眉書房」的古書屋,在河原町裡也有店鋪。一位女性坐在店前的摺疊椅上,皺著睿智的眉頭在看店。

我從凳子上站起來,來到峨眉書房的書架上翻書,當遇上她的眼神時,她輕輕地把頭低下去了。我買了julesverne的『海底二萬里』。正想離開之時,她追了上來。

「請拿去用吧。」

她說著,遞給我一把寫著「舊書市」的團扇。

這就是我跟明石同學的相遇。

滿頭大汗,啪嗒啪嗒地搖著扇子,提著『海底二萬里』,穿過乣之森離開了。

那天夜裡,城崎就來把香織小姐接回去,繼續經營他們的靜謐的愛的生活。

聽小津說,他也很受人類女性的歡迎,還在社團活動的時候,經常跟女生們把臂同遊。以他英俊的相貌來說這也很正常。不過令人費解的是,像他那樣跟現實中的女性不乏交往的人,為什麼會對香織小姐那麼執著?跟香織小姐生活了2年,可以算得上是情比金堅了。

「與珍愛的人偶一起生活是有他的意義的。而跟女性交往又是另一個問題。像你這樣只把她看成是洩慾工具的野人是不會明白的,那是無比高尚的愛的形式。」

小津口沫橫飛。

回想一下跟香織小姐一起度過的四天,雖然有點理解,但是那不是像我這樣無能的人能踏足的境地。我還是會選擇有血有肉的黑髮少女。例如是明石同學。

小津的師父仍然住在下鴨幽水莊的二樓,偶爾會碰上他。穿著深藍色的浴衣,過著悠閒的隱居生活。明石同學會去拜訪他。「師父是個出色的人,而且知足常樂」。我在考慮這她的提議「乾脆你也來當他的弟子吧」。首先讓人糾結的是「究竟是什麼底子」這個完全不知道的問題。再次,這樣就跟小津成了師兄弟了。

前幾天,還遇上了到樋口的房間吃火鍋的羽貫小姐。

「世界真小呢。」

羽貫小姐說。

因為「香織誘拐事件」,城崎和樋口之間的糾紛,我並不清楚。總之,盜取香織小姐似乎是「禁忌」。在小津住院期間,明石同學出色地代理小津的工作,一夜間把城崎的腳踏車改造成五輪驅動。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我和明石同學逐漸親密起來。

從結果來看,小津的惡行帶來了吉利。雖說是這樣,我可沒有打算原諒他的各種惡行。只在英語會話學校裡說長道短地,還不足以讓我消氣。不過,同學們大概會為最新的news喝彩歡呼吧。

雖然想說說我和明石同學的發展,不過跟這份手稿的主旨不符。而且,其中的各種甜蜜羞澀的微妙之處,實在難以著墨。讀者們大概也不想為了閱讀這些應該受唾棄的篇幅浪費寶貴的時間吧。

成功的戀愛最沒有敘說的價值。

現在,我的學生生活多少看到點新的發展了,很意外地我會對自己過去的天真給予肯定的評價。不過,我並不是那種輕易地就肯定過去的錯誤的男人。的確,我有想過擁抱獲得偉大愛情的自己,不過,年輕美貌的少女還好,誰會去抱一個二十多歲的騷悶男啊!在這無法抑制住的憤怒驅使下,我斷然拒絕了救贖過去的自己。

我後悔在那個命運的鐘樓前選擇了軟球部「本若」,這樣的念頭揮之不去。假如,我當時選擇了其他的路。例如選擇了電影協會「禊」、或者是異想天開的招收弟子,或者是加入那個秘密機關<福貓飯店>,我大概會迎來別樣的兩年吧。至少可以肯定不會像現在那樣扭曲,甚至有可能得到夢幻至「薔薇色的campuslive」。不管我如何迴避,陰差陽錯地虛度了兩年,這樣的事實是無法否定的。

最重要的一點,與小津的相遇會成為我終生的汙點。

小津住進了大學旁邊的醫院。

看到他被綁在雪白的病床上,真是大塊人心。這人的臉色本來就不好,現在看上去簡直就像得了絕症一般,雖然事實上只是骨折而已。應該說只是骨折就是萬幸了。他喋喋不休地在抱怨不能染指那些比三頓飯還重要的惡行,我在旁邊想你活該,不過受不住他的囉嗦,用拿來慰問的蛋糕塞住了他的嘴。

「這是懲戒。你以後別再亂管閒事了。」

我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說,不過小津搖了搖頭。

「我拒絕。除此之外,我沒有事情可做了。」

這傢伙究竟有多麼的腐爛啊。

我追問他玩弄這樣可愛的我究竟有什麼樂趣。

小津露出他那慣常的妖怪般的笑容,嘿嘿地笑。

「那是我的愛。」

「我才不要那種骯髒的東西!」

我回答。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