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會在同一個房間裡呆上幾天,讀讀書聽聽歌,吸口煙散散心。反正走下去也只是徒勞,我鬧脾氣不在走了。然而,在這裡被有如全人類滅絕般的寂靜所包裹,看著破破爛爛的天花板度過一天的話,就會有湧起無限的寂寞。以有限的食材不斷地開發出千奇百怪的選單,用紙疊了幾十個紙鶴和紙人,哄著johnny,寫寫文章、做做俯臥撐、然後又哄哄johnny、用橡皮圈製作槍玩射擊遊戲,即使用盡了手段,我也無法忘卻現實。
前路茫茫。
自前年秋天我離開組織半年的時間裡,我一直縮在自己的四疊半城堡裡。我本以為自己是能忍耐孤獨的人,真是膚淺。只是那時我並不孤獨而已。於現在的我相比,那時的我一點都不孤獨。我就如孤獨的大海波濤洶湧面前,只是沾溼了手指,就大喊「我真是孤獨啊」的嬰兒一般。
我再也受不住這種孤獨了。
不管怎樣都要從這裡出去。
於是,我掙扎著站起來,在此踏上橫穿四疊半之旅。
○
沒有一個人。
找不到一個人跟我說話。
最後跟小津說話那時什麼時候呢。
心懷希望前進,日子越來越難熬。連跨過窗框也變得吃力。我甚至連自然自語都省了,也不再唱歌,不再擦身,不想再吃魚肉漢堡。
反正走出去都是同樣的四疊半。
反正都一樣。
反正都一樣。
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景色。
我只是在心中嘟囔。
○
前年秋天,我藏身在樋口的四疊半里,沉迷於海戰遊戲期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呢。
小津有如妖怪一般暗中活動。
首先,他趁著<印刷所>副所長到北海道學會交流的機會,行駛代理許可權停止了<印刷所>的業務。這種事情前所未有,因此相島前輩只能暫時放過我,急忙去處理<印刷所>的事情。
小津擺出一副惡德商人般的貪婪表情出現在相島前輩前。
「我對<福貓飯店>的運營有疑問,認為有人在暗中謀反,所以,我希望召開會議。」
相島前輩也沒想到會被小津牽著鼻子走。小津一方面跟前輩交涉,另一方面逐步地跟其他組織商討。
他跟宗教系軟式棒球俱樂部「本若」的ob很熟絡,而那個ob在其他社團也很有影響力能說的上話。除此之外,還有學園祭事務局長是小津的好友,小津對各種奇怪的研究會都一清二楚。小津為了說服他們,把<印刷所>的收益中<圖書館警察>的部分大幅消減,答應分配到其他社團和研究會里。利用自己在<圖書館警察>的人脈,把能拉攏的人拉攏到自己的陣營。對於不支援他的人,就派遣<和氣腳踏車整備軍>在會議的的當天把他們關在自己的屋子裡。
只能說,這個人真是三頭六臂啊。
會議在意料中完結。
在會議上,相島前輩為了奪去城崎意中人,利用圖書館警察公報私仇的醜聞被曝光,滿場一致決定驅逐相島前輩。啞口無言的相島前輩被<和氣腳踏車整理軍>拖出會場後,會議靜靜地繼續進行。
「小津君,由你來擔任就好了。」
軟式棒球俱樂部「本若」的代表推薦小津。
「這對我來說擔子太重了。」
小津還是推辭了一下。
最後,還是由小津來擔任印刷所副所長和圖書館警察長官。
○
小津就任圖書館警察長官的那天夜裡。
我離開了躲藏了近一週的房間,戰戰兢兢地走進校園。這一週裡,天氣又更加寒冷了,楓葉也差不多要落完。在夜色下向著法學系走去,我走進作為會議場的地下教室。小津就在這裡成功的發起政變,輕易地放倒了相島前輩。
散會後,學生們都離開了,小津一個人坐在講壇上。我坐在教室的角落看著小津的臉。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地下教室變得越來越冷,吐出的氣息都化為白色的霧氣。這個印刷所副所長兼圖書館警察長官小津,一點都沒有與這些頭銜相稱的威嚴,還是那副滑瓢般的奇怪表情。
「你這人真可怕。」
我深深地嘆息道,小津打了個呵欠。
「這種事情不過是過家家遊戲而已。」
他說,「說到底,這也只是為了救你而已。」
我們離開地下教室,一起去吃貓拉麵。
當然,這頓是我請客。
本來,我應該就這樣脫離<福貓飯店>,向新世界揚帆,然而,這揮霍掉的兩年是無法輕易的追回來的。我選擇了窩在四疊半里。
雖然我想盡快跟小津這種可怕的人劃清界限,不過也難以辦到。
會經常來打擾蝸居於四疊半的我的,也就只有小津而已。
○
小津和我同年級。雖然是工學部的,但是電氣電子工學一概討厭。一年級期末時取得的學分還有成績驚人地低空掠過,這種險境讓人懷疑他還留著大學學籍究竟還有什麼意義,然而其本人卻毫不在意。
討厭蔬菜,只吃即食食品,臉色有如月球背面居住的人一般十分可怕。假如在夜路上遇到了他,十個人中有八個人會以為自己碰上妖怪了,而剩下的兩個人則豪不懷疑。欺軟怕硬、任意妄為、狂妄自大、懶惰成性、天生魔鬼、從不學習、毫無自尊、能視他人的不幸為小菜大吃三碗飯,沒有一絲的優點值得稱讚。
然而,他是我唯一的好友。
○
我心疼地繼續行軍。
那天我留宿的四疊半書架裡,有關於電影的資料。還有一些不屬於我的奇特的錄影帶堆積在桌子和書架間的地方。喝著咖啡,吸著煙,我在翻弄那些錄影的時候,發現了一盒潦草地寫著「賀茂大橋的決鬥」的錄影帶,標籤上寫著「禊」。這東西勾起了我的興趣,就把它放進放映機看看了。
那是一部非常奇怪的電影。
只有我和小津的兩個演員。其內容是繼承了從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就開始的歷史悠久的惡作劇交戰的兩個男子,耗盡精力和體力來粉碎對方的尊嚴。如能樂面具般始終不改變表情的小津的怪誕演出,加上我那荒唐的精力過剩的演技,為觀眾們奉上了凝聚了無限創意又毫不容情的惡作劇大餐。最後一幕,是全身染成了粉紅色的小津和剃光了半邊頭的我在賀茂大橋上激斗的場景,連我自己也不禁捏了一把汗。看完以後發現自己滿手是汗真是難為情。嘛,就是這樣一部電影。
時隔七十天左右再見到小津,我真是非常感動。
心中湧起了無比懷念之情。
電影結束後,還收錄了一些花絮。說是花絮,其實不過很明顯是捏造的。內容有我和小津在鏡頭前討論指令碼,弄很煞風景的髮型之類的。還有個「聽聽上映後的感想」這樣一個很庸俗的內容,不過都沒有人發表感想,只有一個女性評了一句「又拍了一部傻乎乎的電影呢」。
「是明石同學!」
我低聲說。
○
舊書市場。明石同學。年糕熊。『海底二萬里』。
二年級的夏天,突然想去找份兼職。河原町那間叫「峨眉書房」的舊書店,偶爾會招人到舊書市場幫忙的。那個像煮熟章魚般臉的店主,黑著臉說「按小時付工錢就跟沒有一樣」。
那時候,明石同學也在那裡打工。雖然店主對我很惡劣,但是跟明石同學說話的時候,簡直就像是找到了輝夜姬的竹取翁般色魂與授。不過煮熟章魚和竹取翁的差別也太大了。
參拜道旁有一個向南北長長地延伸的馬場,那裡駐紮了很多的舊書攤帳篷,很多人到這裡來淘書。一眼望去,盡是裝滿舊書的木箱子,真是有點暈頭轉向。舊書市裡提供一些鋪著毛毯的凳子,給那些在書市裡犯醉酒症的人歇腳休息。天氣雖然很悶熱,不過蟬叫倒是別有一番風情。靠在小橋欄杆上休息,喝著檸檬水發呆的時候,<圖書館警察>這個白痴組織的傢伙傻乎乎地在巡邏。
這幾天都能看到明石同學。她剪了個很清爽的短髮,有著一對知性的眉毛。銳利的雙眼像是在注視著什麼,給人一種毫不掩飾自己的感覺。她的主要工作是防止失竊,被她那種眼神盯著的話,小偷也無法出手吧。
「那是什麼?」,我問。
她鬆開了皺起的眉頭笑道,「這是年糕熊」。
她有五隻顏色不一樣的小熊,稱為「軟綿綿戰隊」,看來她很愛惜它們。「年糕熊」這個好聽的名字本來就很難忘記,而且她笑著告訴我「它們是年糕熊」,就更讓我難以忘懷了。
也就是說,直白地說,就如聰明的讀者所想,我迷上她了。
最後一天前的黃昏下,我在小橋邊上撿到了「年糕熊」。應該是明石同學丟了。我想明天見到她的時候交給她,就先回去了,不過最後一天她沒有來。峨眉書房的店主惡性惡相地告訴我她有急事不能來了。我買了『海底二萬里』作為舊書市的回憶,離開了下鴨神社。
之後的半年,我想著這終究要還給明石同學的,所以很愛護這「年糕熊」。在洗衣房裡,年糕熊神秘失蹤實在令我太心疼了。
「喂喂,這是什麼時候的回憶了。」
我看著電視畫面裡的明石同學,不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
只要看到明石同學的臉我就有活力。
第二天,我又開始破壞牆壁繼續進軍,默默地揮動著扳手,我想著那盒錄影帶的事情。我並沒有跟小津一起拍過電影。然而那部片子是我和小津製作的。我反躬自問,自己確實有過製作那種電影的憂鬱的衝動。錄影帶的標籤上寫著「禊」。我回想起遙遠的一年級,站在那個命運的鐘樓前的記憶。那是我沒有加入的電影協會的名字,正是叫做「禊」。
逐漸改變的房間。
我並有參與制作的電影錄影帶。
我曾經錯過沒買到的書擺放在書架上。
我沒買過的龜甲刷帚。
應該不是跟我同居的香織小姐。
那天,我停止了移動。站在四疊半中央仰望天花板。
我終於把握到這個四疊半世界的構造了。
真是為一直以來都沒注意到的自己而羞愧。這個世界無限延伸的四疊半,肯定都是我的四疊半。然而,那一個一個的房間,是一個一個做出了其他選擇的我的四疊半。這幾十天裡,我穿行於各個平行世界的生活片段。
我全身乏力。
這是按什麼來排列的,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個世界。為什麼我會被困在這裡。
然而,我意識到了。
只要一個小小的決定不一樣,我的命運就會改變。我每一天都在做無數的決定,產生了無數不一樣的命運,有無數個我誕生,有無數個四疊半出現。
因此,這個四疊半世界,從原理上來說是無法遍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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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橫躺在萬年床上,豎起耳朵。
這個四疊半世界沒有一個人,靜謐。
沒有人陪我說話。沒有人能給我傳話。這樣一個沒有說話物件的我,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沒有人把我當傻瓜,沒有人尊敬我,沒有人鄙視我,沒有人喜歡我。這樣的人也不可能在未來出現。
我就像是這四疊半的塵埃般沉澱的空氣一樣。
不管是世界失蹤了,還是我失蹤了,對於我來說,只有世界中的我是存在的。即使是穿過了幾百間四疊半,我依然不會遇到一個人。
作為最後一個人類,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