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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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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優子還給我!把次郎吉還給我!」

聽著東堂先生以瑟瑟寒風般的顫聲再三呼喊,就連我也傷心起來。他實在太可憐了!

「你真是個好女孩。」他看著我的臉說。「我活了這麼久,閱人無數。在你看來也許是個不起眼的無趣大叔,但我好歹也磨練出看人的眼光。有你這樣的女兒,你父母一定很幸福。我這不是客套話。」

「過獎了。」

然後,我們乾杯。

「你酒量真不錯,不過以這種速度喝不要緊嗎?」

「我喝太慢就醉不了。」

「是嗎。那麼,讓我來告訴你哪裡喝得到更讚的酒。」

東堂先生站起來。

「我們換一家店吧?」

我們兩人沿著高瀨川畔向北而行。東堂先生慎重其事抱著一個淺蔥色的布包。大學生、上班族以及身分不明的醉鬼,讓街道熱鬧起來。

東堂先生眺望四周,告訴我秘密之酒的故事。

那種酒叫做「偽電氣白蘭」。多麼奇特的名字呀。

「所謂電氣白蘭,那本是大正時代東京淺草一家老酒吧推出的一款歷史悠久的雞尾酒,在新京極那一帶的店還喝得到。」

「偽電氣白蘭和電氣白蘭不一樣嗎?」

「據說電氣白蘭的配方是不傳秘方,後來幾位京都中央電話局的職員企圖重現那味道,經過不斷的錯誤嘗試,就在窮途末路之際,居然奇蹟似地給他們做出來了。那就是偽電氣白蘭。不過畢竟是偶然做出來的,香氣和味道都和電氣白蘭截然不同。」

「是用電做出來的嗎?」

「也許吧,既然都叫電氣白蘭了。」

東堂先生說著嘻嘻笑了。

「現在也有地方偷偷在做,供應給夜晚的鬧區。」

我腦裡浮現出明治時代的紅磚小工廠,裡面接起電線,金黃色火花四濺。那裡不像釀酒場,更像化學實驗室和變電所的綜合體。一臉嚴肅的眾職員依據秘傳的配方慎重地調整電壓,由於電壓稍有出入,偽電氣白蘭的味道就會不同,他們自然個個露出如臨大敵的表情,最後,散發神秘香味的液體徐徐注入透明的燒瓶中。以電制酒,如此有趣的點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呢?

我滿心好奇,太好奇了,以致於差點在木屋町的路上跳起來。

「啊啊,好想喝喝看啊。」

東堂先生是從一位叫李白的老人那裡知道偽電氣白蘭的。為了維持錦鯉中心的營運,他曾向李白老先生借錢。

李白先生在木屋町、先鬥町這一帶是名人,據說酒量深不可測,來去都由專車接送,是個有錢人。他請人們喝偽電氣白蘭,終日無止境地玩樂。

夜晚的街道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東堂先生帶我去的地方,是木屋町東側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頂樓。那棟舊大樓堆滿了廢棄物,我還以為一腳踏進了廢墟。

東堂先生推開厚重的門,微弱的燈光流瀉而出,傳來人們的低語。骯髒的吧檯,髒兮兮的沙發和椅子好像從垃圾堆裡撿回來一樣,牆上到處貼著手寫的選單,牆邊書架上塞滿了發黃的舊雜誌。每個客人隨興地佔住椅子或沙發,各自聊天。

我在東堂先生建議下喝了燒酎。

「為你的幸福乾杯!乾杯!」

東堂先生小口啜著燒酎,談起他的女兒。她比我大上幾歲,五年前東堂先生和太太離婚之後,就很少見到女兒了。據說是女兒不太想見東堂先生。多麼悲傷的遭遇呀!只見東堂先生喁喁細訴,有一次還用手背擦眼角。

「為人父母只求孩子能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也這麼想。我也是父親,我懂。」

「可是要幸福是一件很難的事。」

「當然。那也不是父母能給的,孩子必須靠自己找到幸福。不過若是為了幫女兒尋找幸福,要我怎麼出力都在所不惜。」

我深深覺得東堂先生真是一個很好的人。他的心是多麼崇高啊!

「年輕人啊,自問自己的幸福是什麼,這才是正面的煩惱。只要不忘經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人生就會變得有意義。」

東堂先生篤定地說。

「對東堂先生而言,幸福是什麼?」

他拉起我的手。

「像這樣認識萍水相逢的人,與對方共度快樂的時光,或許這就是我的幸福。」

他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塗成紅色的小小木雕,放在我的手心。

「給你一個護身符。」

那是樹根嗎?形狀長得像傾斜向上的大炮,十分特別。拿在手心翻來覆去仔細一看,也很像表面溼滑的深海生物。我想,該不會是刻意把鯉魚做得誇張逗趣的模型?

「你要好好愛惜。」

「傳說鯉魚躍上瀑布就會變成龍,所以是出人頭地的象徵。鯉魚旗也是一個例子。鯉魚自古就是很吉祥的魚。衹園祭的神轎裡也有一頂叫鯉魚山,上面裝飾著一條躍龍門的大鯉魚。你知道躍龍門這個說法吧?那就是……」

在訴說這些典故雜學的期間,東堂先生不時望著我的手,嘆氣般說「真是一雙好手」、「好可愛的手」。可是我的手明明什麼有趣之處都沒有,連紅葉餅都比我的手可愛。

「啊啊,醉了醉了。你也喝了不少啊。」

「您沒事嗎?明天不會宿醉嗎?」

「那算什麼!只要喝得痛快就好。現在的我很幸福。」

說著,東堂先生手環住我的身體,一把將我抱住,然後搖來晃去地說:「打起精神來啊!」我回答:「是,我精神很好!」

在這麼做的同時,我發現東堂先生的手不小心滑到我的胸部一帶。他一邊搖晃著我,一邊也搖晃著我的胸部。東堂先生是個高尚的人,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無恥的行為。恐怕他是為了鼓勵我而抱住我時,因為醉意而失手了。但是我實在癢得受不了。

「不好意思,東堂先生,手。」

「嗯?手怎麼了?」

「您的手碰到我胸部了。」

「啊,抱歉,失禮了。」

說著,東堂先生放手,但過了一會兒,又把手伸過來摸我的胸部。我覺得很癢,最後不得不把東堂先生推開。就在我們這樣摸來摸去,不,正確地說,我是被摸,在這樣來來回回之際,背後突然有個女生的聲音說:「喂!東堂!」

回頭一看,那是位個子很高、眉形英氣逼人的女子。

「你這色老頭,又不幹好事了。」

「嗚哇!原來你在啊!」

東堂先生頓時威嚴盡失,變得一臉沒出息的樣子。

只見那位女子挺起胸膛逼近東堂先生。

「你那麼愛摸胸部,我的給你摸。來,摸啊!」

「不了,我才不想摸那種不含蓄的東西。」

「混帳東西,還不快給我滾!」

東堂先生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想拿他的布包,但一碰布包就鬆開,包裡的東西散了一地。那是很多幅古畫,畫中男女像巧連環般互相交纏,交纏的部位盤踞著怪獸般的東西。我幫忙撿,忍不住盯著畫看,好奇地問:「這是什麼啊?」東堂先生連忙搶走我手上的那張畫。

「春宮畫啦。」

東堂先生沒好氣地說。

「我今天要把這些賣掉。」

因為他的表情實在太落寞了,我忍不住想叫住他,但東堂先生以不由分說之勢把春宮畫包好,像風一般走了。

我拿出他給我的那個護身符,發現那既不是大炮也不是錦鯉,如假包換,就是剛才畫裡出現的怪獸,也就是,恕我直言,便是男性的象徵。

我嘆了一口氣。

趕走東堂先生的女子在我身邊坐下,溫柔地問我:「你還好吧?」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發覺她確實是長了一張眉目分明、英氣逼人的臉。不理會看得入神的我,她以很有派頭的聲音點了啤酒,然後回頭朝背後喊一聲「樋口,你也過來啊」。一個身穿褪色浴衣的男子悠然而立。

「嗨,你好。」

來到吧檯的男子可愛地微微一笑。

「凡是在夜裡遇到的可疑人物,絕不能對他們掉以輕心。不用說,也不能讓我們這種人有機可乘。」

如此這般,我認識了羽貫小姐與樋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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