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好不容易在京都見了面,卻發生了那種事,實在抱歉。我這次寫信,主要就是不想讓你一直抱著誤會。
我並不是總做那種事。平常在能登半島的臨海實驗所,我和胸部之類的東西毫無瓜葛,只是一心勤勉地精進研究。那一天是時隔好久之後重返京都,為了解決小松崎君的煩惱——只是出於友情——而舉辦了那次「胸部上映會」。那時你可能會誤以為我說的是「胸部萬歲」,其實我說的是「胸部有罪」。說我是在憎恨胸部也毫不為過。
確實這個能登鹿島臨海實驗所裡有谷口先生這樣的怪人,彈著曼陀林唱著「胸部讚美之歌」;也有去眺望大文字山的時候眼中只有女友胸部的人;還有說著「胸部給世界帶來光,照耀世界」虛張聲勢的傻瓜小說家。
可是我是決不願被那種鬆鬆軟軟的東西束縛精神自由的自由鬥士。守田可死,自由永存。我認為人與人的「真正的交流」中胸部乃是無用之物,應該一直和那鬆鬆軟軟的東西戰鬥到底。
所以千萬別誤會我。
就算有胸部在眼前,我也還不為之所動。我就是這種訓練有素,不受誘惑,清廉潔白的男人。每天早上攀登險峰,耐於修煉,在茂盛的綠色山丘上眺望,重複著無視胸部的訓練。就算研究室的桌子上滾動著胸部,我也只會哼的一聲繼續抽出脫氧核糖核酸的實驗。
所以千萬不要誤會我的人格。
胸部什麼的我根本不在意,胸部什麼的最討厭了,胸部什麼的(中斷)
反省
越是解釋,「胸部魔神」的本相就越是明顯。這是為什麼?
這封情書的問題點一句話就能說清,那就是過於拘泥胸部了。
就算那是自己的重大問題,就算被伊吹同學目擊到「方法論懷疑胸部」的現場對自已是重重一擊,但收到像這樣胸部胸部說個不停的信,伊吹同學還是會馬上報警吧。
能寫出這樣的情書,都是小松崎的責任。我痛感他不應該為了自己的胸部問題而將我牽涉進去。
可是不想被誤會,想解釋。應該準備些更委婉的表現。在寫這封信之前就應該認識到,「胸部」這一露骨的詞兒根本不應該出現在給女性的信裡。看來我還真是個笨蛋。
然後還應該將對她的感情巧妙隱藏,昇華成藝術。情書一定程度上就是詩的側面。這樣一來沒準她就會對我羅曼蒂克的一面感到一陣驚喜。意外性很重要。
失敗書簡(其七)
九月三十日
涼爽的秋日連續不斷,不知過得如何。時間過得真快,伊吹同學已經畢業了半年了。已經習慣職場了嗎?我認為伊吹同學的話,現在一定在社會上活躍異常。
我現在在遠離京都,位於能登半島的臨海實驗所。在諸多老師前輩的善意卻嚴厲的教導下,每日刻苦勤學,過著充實的日子。
前幾日在京都見面之時,沒能好好聊上幾句,甚為遺憾。那個並不是那麼回事。也就是說我為了小松崎君而不得已做了那個,可能伊吹同學會覺得「守田一郎真那個」,可我絕對不是那個。說到那個的話,不如說小松崎君才是那個。確實世間一般的男性基本上都有點那個的傾向,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我和小松崎君也許都是那個,但是那個和這個不一樣,請千萬不要誤解。我既不是那個也不是這個更不是別個。
辯解就到這裡吧。
為了表現我的真實心情,附上詩一首。
啊美麗的你呀
lovely-lovely-哎呀lovely
悠閒地穿過並列於地平線上的雙丘
而來的你呀
滿臉是微笑
我戰戰兢兢
心是焦急的搖擺曲
慌張地咯咯跳
啊美麗的你呀
lovely-lovely-哎呀lovely
反省
我現在全身上下湧動著將剛寫完的這封信點上火把一切付之一炬的衝動。
想要委婉地表現「胸部事件」,可是想要描述「胸部事件」不用「胸部」這個字眼是不可能的。感覺不如索性毫不解釋。
這還算好。
最要命的是這首「詩」。終於還是染手了明明是以戀愛中的男人絕對不能出手的危險物而高名遠揚的東西。小松崎的令人震驚的失敗(成功?)還歷歷在目。誰還再會寫詩!如果這首詩被髮表了,我一定會被遭到全社會的抹殺。
雖然我也下了不少苦功,但是為什麼還是寫不出一封正經的信?為什麼。不知道。已經黔驢技山窮水盡了。應該向森見登美彥先生討教情書的技巧。
失敗書簡(其八)
十月十七日
敬啟。
眼下秋氣滲人,不知過得如何。時間過得真快,離伊吹同學畢業已經快要七個月了。已經習慣職場了嗎?伊吹同學的話一定正出色地活躍在社會上吧。
我現在在遠離京都,位於能登半島的臨海實驗所。在諸多老師前輩的善意卻嚴厲的教導下,每日刻苦勤學,過著充實的日子。但是十月底我就要返回京都了。研究所的日子各種意義上都不好過,但是能有這樣的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還是很心存感激的。
一旦離開京都去外地學習,就會非常懷念京都。理所當然地在研究室過著日子,被大冢學姐各種欺負,那些日子回想起來也很珍貴呢。
前些日子和森見登美彥先生通訊的時候,我向他建議偶爾去圉立近代美術館過一下文化生活,於是就想起了去年和研究室的大家一起去岡崎的美術館玩的情形了。你還記得嗎?
空蕩蕩的美術館中,巡迴展覽著藤田嗣治和長谷川潔的畫。小松崎君一如既往地犯傻,大冢學姐也不可能認真看畫,只是在旁吵吵鬧鬧,結果認真地看畫的只有伊吹同學你而已。
說起我在看什麼的話,我在看伊吹同學你。
站在高大的畫前,右手握著左腕,屏氣凝神的伊吹同學的神態我還歷歷在目。對我來說,那就是最完美的畫。
伊吹同學可能會否認,但是伊吹同學就是完美的。
非常完美。
沒想到還會有如此完美的人。在研究室的日子我每天就都這樣想,但是在美術館的印象卻更加強烈。簡直找不到一點缺點。
你的額頭不寬不窄,給人正好裝進合適大小的高機能頭腦的印象,形狀完美;向著藤田嗣治的畫投去的目光,飽含著真摯又不失溫柔;眉毛被打理得形態優美,卻絲毫沒有人工加工過的痕跡,只是看著畫就充滿哀怨的挑眉,讓人震驚地既纖細又華麗,如果說有人能用眉毛訴說一切的話,那個人就是你;臉頰光滑細膩雪白,卻不冷酷,就像西洋料理店裡溫暖的陶器;作為女性來說肩略寬,但每當迴轉身體的時候,不經意間流露的柔弱又充滿魅力;脊背永遠筆直,從頭頂到脖頸、背脊形成一條完美的曲線,只能是上帝使出渾身解數才能做出的形狀;看著畫的時候,輕輕地一聲呼氣,那陶醉的姿態讓我也陶醉其中;視線停留在畫上,身體的重心從右向左移動,那腳和腰部的微微一動,所有動作都是那麼完美;連耳垂都是那麼完美。洩進的午後陽光照在上面,連汗毛都清晰可見。這些汗毛排列成憲美和諧的隊伍,將小而端正,靜謐卻嚴肅地存在著的「the耳垂」溫柔地圍在其中,簡直就像夢中出現的不可思議的水果(中斷)
反省
森見登美彥先生讓我「誇讚她」,所以就誇讚了。
結果情書不知不覺間變得密度極大,成為了個人情書史上令人作嘔穩坐前三位的一封。會有讀了這封信還不逃走的女生嗎?我這個笨蛋!森見登美彥先生這個笨蛋!去死吧!
我確實被她所吸引,但是越分析她的魅力就越糊塗。最後突出的只是自己令人作嘔的一面。退後一步冷靜地想想這封未寫完的情書,我覺得自己「明明不是迷上了她的耳垂」。
我只要一寫情書就變得不是變態就是笨蛋。
在我的人生裡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失敗書簡(其九)
十月二十六日
敬啟。
秋高馬肥之際,不知過得如何?光陰如箭,距離伊吹同學離開大學,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月。真是許久未曾聯絡。
我從四月開始的半年時間一直都在能登半島的臨海實驗所,再過幾日就該重返京都了。我在能登的這段時間,曾數次想要給伊吹同學你寫信,卻最終都未能寄出。而且這一封信看樣子也不太可能寄出。
我想要給你寫情書。為此進行了通訊的練習,還向森見登美彥先生請教(最終證明無效)。可是寫了很多次,都是一些根本無法寄出去的東西。就在我這樣束以待斃的時候,發生了那件事,讓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但即便這樣我還是屢敗屢戰,然後屢戰屢敗。
我當然是真心喜歡伊吹同學你,但每次想要向你表達這份感情而挽起袖子面向書桌時,就總會弄出奇怪的東西。只是奇怪倒也罷了,可那些東西我連自己都覺得噁心。森見先生評價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為「沒有用純潔的心去寫」,可是我就那麼露骨地不純潔嗎?我覺得不然。當然也有不純潔的地方,但也應該有純潔之處。但是寫情書的時候純潔之處卻不出現,這樣一來寫情書就失去了意義。
沒準我得了叫做「不能寫情書」的病。
我之前想得很單純。有男有女,為了傳達其中一方想法的道具就是情書。於是只要磨鍊好傳達的技術就萬事ok了。這樣的人一定存在吧,可卻不是我。對著書桌一個人賣力,越賣力越奔向奇怪的方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可是真的已經山窮水盡。
於是我放棄了寫情書。
這封信也不值得寄出。
反省
現在是十月二十七日的後半夜兩點,我和谷口先生一起來到和倉溫泉,住在名叫「海月」的一家旅館。谷口先生酩酊大醉,睡得正香。我一邊聽著他的鼾聲,一邊重新審視昨天寫下的信。我覺得這大概是目前為止我寫的最正常的一封信。果然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接著我把迄今為止的失敗書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如果最後再向情書挑戰一次的話,該怎麼寫呢?
在這裡記下教訓:
·不要豪言壯語
·不要卑屈低下
·不要故作姿態
·不要暴露笨蛋的一面
·不要自作聰明
·不要拘泥於胸部
·不要自以為是詩人
·不要過分稱讚
·不要寫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