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如此。輸得很慘。差點失去所有。輸得實在是慘,以至於連詳述的精力都沒有了。
我最終也沒能向大冢學姐報一箭之仇。那個人大概這輩子就會這麼繼續橫行無忌下去吧。可是現在想想這也不錯。反正都是沒有勝算。
漫長炎熱的暑假就這樣結束了。
秋天是憂鬱的季節。
繼續寫信,接著研究,接下來又不得不開始就業活動。
看著伊吹同學寫簡歷,穿著正裝路過研究室,現在終於也輪到了我。曾經森見先生對著我大肆放言「或者詩人,或者高等遊民,要不就什麼都不想幹」。雖然這似乎是在剽竊赫爾曼·黑塞,但我也有同感。
寫簡歷真是難。
因為看不出來是用純潔心靈寫的。「那是因為心不誠」,森見先生如是說。可卻並非如此。純潔無比。森見先生說什麼「用激情和熱情攫取對方的心」之類的什麼作用都沒起的廢話。為了推銷自己,結果寫出了深夜的電視廣眚一樣的宣傳用語,可疑度呈指數函式上升。且事實上什麼都沒能展示。簡直就像寫情書。思來想去煩惱不已,只能日日嘟噥著「或者詩人,或者高等遊民,要不就什麼都不想幹」。
難道就沒辦法了嗎——憂鬱地給森見先生寫發洩的信,和來實驗所採集標本的小松崎君一起去和倉溫泉或者發現ufo的時候,離開研究所的日子迫近了。
谷口問我要不要最後再去和倉溫泉一次,於是把我帶去了。我們住在一家名叫「海月」的旅館。海月就是水母,是我們的研究物件哦。
我和谷口老師泡著溫泉,在旅館杯酒交盞,談了很多。
最初談得很認真懇切,但逐漸就醉了。谷口先生的語氣也粗暴了許多。在海月我們交換的人生意見我已經不能回憶起全部了,總之谷口先生想表達的就是「你小子不適合這行」。
「從實驗所出去,再他媽也別回來。你這個眼屎鼻屎蟲!」
接著就是一片騷亂。旅館的人大喝「給我適可而止」。
「誰他媽還回來!」
「你小子有種就別再踏上能登的土地!」
「廢話!我是不得已!」
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因為我們都喝醉了。
我是不得已——這是伊吹同學的話。
那場雨中的畢業典禮之後,我應該對伊吹同學說過。
「你要向人生的荒海出航嗎?」
「守田君不出航嗎?」
「該不該出航呢?」
「又說這種話!」你哈哈哈地笑了。
「伊吹同學應該也想過『真不想出去啊』吧?」
我嘟噥了這種很眼屎鼻屎蟲的話之後,你卻並沒太把我當成傻瓜,只是笑著說:「想過想過,但是,我是不得已。」
看到有人那麼快樂地說「我是不得已」,我非常佩服。太了不起了。
我覺得我也應該為了能達到那樣說「我是不得已」的境界而不斷精進。以後我要每天早上笑著說「我是不得已」。而且無論做什麼都要緊跟伊吹同學並超過你,因為「我是不得已」!
不過這半年我雖然寫了數量龐大的信,但有時也會懷疑自己到底在搞什麼。況且我不是沒有磨鍊出能帶給誰心靈溫暖的書信手腕,為世界和平做出貢獻嗎?反之,我在通訊中有時焦躁不安,有時怒火中燒,有時滿嘴謊話,反倒變得更奇怪了……
舍妹給我的信中,有這麼一段:
哥哥又任性又彆扭,幹什麼都虛張聲勢,一味賭氣,為什麼還有人和你通訊呢?大家讀哥哥的信,並給你回信,這不就是很了不起的事嗎?難道你不覺得這就是哥哥你的厲害之處嗎?這是很不容易的你沒認識到嗎?
舍妹總是會戳到事情的本質。
雖然我覺得這樣是不會得到幸福的,不過有時戳到事情的本質也不錯!只有這一次我這麼覺得。
迴歸京都的日子到來,我在七尾站乘上了「雷鳥號」。沒想到谷口先生特意來車站送我。他像以往一樣頭髮一圈一圈的,穿皮夾克,一張逃亡中的搶劫犯的臉。可能是我的錯覺,總覺得站員一直在注意他。
「幾乎什麼成果都沒有,你真能畢業嗎?baby——」
谷口先生是鬼軍曹,所以說這種話。
我卻很淡定。
「我會給您寫信哦。」我說。谷口先生像是看到眼屎鼻屎蟲的屍體一樣,極度厭煩地皺起了眉。
「有事打電話就行了,寫什麼信。」
「沒什麼意義啊。不過沒意義我也要寫。」
「哼,隨便你好了。」谷口先生說。
真是愛害羞的人。
我對於該給伊吹同學寫什麼樣的信越來越搞不明白了。
寫這些可能會讓伊吹同學「為什麼——」地大吃一驚,甚至還可能不太愉快,不過其實我對伊吹同學是抱有自卑感的。那個畢業典禮之後,目送在雨中輕快地出航的伊吹同學卻毫無目的地只是隨大流地留在大學的我……所以我覺得我必須寫點語出驚人的話。「這麼寫可能會讓伊吹同學佩服我」、「那麼寫可能會讓我更有男人氣概」,我就是在這些地方枉費心思。
於是失去了寫信的技術。
考慮得過多忘了本心。
於是本想向伊吹同學傳達的也傳達不了了。
小學時我是個寫信boy。
將信系在紅色氣球上放飛,就來了回信。「紅氣球的女孩」比我大三年級,非常好動筆,而且非常溫柔聰明。
現在回想起來,之所以會那麼投入,是因為在寫信期間,在跑向郵箱的路上,等待回信的時間,這些都綜合起來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寫信」。總是在期待著對方如何回信。這樣一來墜人情網也理所當然了吧。雖然素昧平生,但我認為她一定是美女。不可思議地深信無疑。以至於在路上看到美女就會不自覺地想「如果是這個人呢」。
這樣一直通訊到中學一年。那個夏天,我注意到「啊,自己正是在體驗戀愛這個東西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戀愛啊!」
當時的我不像現在這麼紳士,不懂得節制,一旦墜人情網,就以能將郵箱燃燒的熱情向裡投函。衝動的戀心濃縮化為書信的效果是巨大的,從那以後對方就斷絕了通訊。「紅氣球的女孩」一定嚇了一跳。我將控制不住熱情寫下的無法投函的情書一起在院子裡燒了。舍妹看見急忙報了火警。眼淚,出來,當然是因為,煙,而已。本來嘛。
所以我不知道我初戀物件的長相。
如果現在的我能給那個「紅氣球女孩」寫信的話,一定會寫得更好吧。經過長期的研究,對於開發了「情書的技巧」的我來說,寫出能輕易讓她降服的情書是小菜一碟。謊話。就算情書不行,至少我也想對她說句「非常感謝」。因為她帶給了我寫信的快樂。
有向對方寫信傾訴時的快樂;有在等著對方回信時的快樂;有收到回信後拆開信封時的快樂;還有反覆閱讀書信的快樂。
書信的內容無關宏旨。當時的我還沒聰明到懷抱憂愁的地步,所以沒有將煩惱寫下。酸奶在同學的書包裡爆炸了,附近的狗追著自己的尾巴不停地繞圈,在夢中猛吃紅葉包子,我關心的都是這些。但是我覺得這些就足夠了。
曾經我知道正確的書信寫法。通訊的快樂,斷絕通訊的傷心,我都銘記在心。所以我現在勤於寫信。
在和倉溫泉和谷口先生一起住的第二天早上。
在塞滿吵鬧的老大爺的大廳吃早餐時,谷口先生一邊吸著味噌汁,一邊說「那就走吧,去戀愛海岸」。
所謂戀愛海岸位於能登半島的東端,有著悲戀的傳說。
從前,有一對互相愛戀的男女,男人被一個的壞人推下了海。然後嘆息悲哀的女人也為了追隨男人而蹈海。有著這樣的傳說,卻不知為什麼成了成就別人戀愛的海岸。不是兩個男人去的地方。如果被聯結起來可怎麼辦。
但是看起來很有意思,於是我就去了。
前一天晚上的爭論已經拋在了腦後,我們唱著實在無法轉述給伊吹同學的歌開著車。因為谷口先生在開車,所以由我來彈曼陀林。雖然我不會。因為必須橫穿能登半島,所以就算谷口先生習慣駕駛他的愛車,到達戀愛海岸也要三個小時。
沿著海岸行駛時,逐漸能看見悲戀的主人公男女像了。
接著拐過有著「新戀愛」、「咖啡人」、「loveload」等名字的旅館和茶館的一條充滿昭和風情的彎路,就能看見戀愛海岸的鐘。只要將其敲響,就會成就戀愛的神奇的鐘。灰色的天空下,沒人敲響的鐘呆呆佇立著。谷口先生吃驚地嚷著「喂喂,難道是這裡嗎」。
十月將盡,不是海水浴的季節。而且能登的天氣多變,我們終於到達戀愛海岸時,厚厚的雲已經掛在天上、蕭蕭的風夾雜著細雨砸向車窗。
「快點敲響那丟人的鐘回去吧。」
從車裡出來,被雨淋著的谷口先生說。
祈禱了某某人的戀愛成就,我敲響了鍾。淋漓的雨中,無人的海岸鐘聲響徹。怎麼看起來都不像靈驗的樣子。接著我問谷口先生,他說「我就算了」。不想只有我做這麼丟人的事,我費了很多周折把谷口先生拉到鍾邊,他極不情願地也敲響了鍾。
在回車上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什麼紅色的東西無力地落在灰色的海邊。近前一看,原來是紅色的氣球。
和谷口先生從戀愛海岸出發繞到株洲市時,我想起了今年四月在京都來能登的「雷鳥號」上從車窗裡看到的情景。
那是從京都出發,行駛到琵琶湖西側的時候。
雨剛放晴,比叡山的方向正升起彩虹。有人喊「彩虹」,我向窗外一望。那時映入眼簾的是在田間小路上行走的一個女人和一個少年。就在「雷鳥號」經過的瞬間,少年正在放飛紅色的氣球。
電光火石的一瞬,卻讓我好像找回了兒時的熱情。就像兒時努力寫下書信,系在氣球上放飛一樣,如果向著京都寫信不是也很有趣嗎?
這就是寫信達人修行的契機。
於是我就寫了很多信。
時至迴歸京都之際,在戀愛海岸發現紅氣球的時候,我既覺得那是琵琶湖畔的少年放飛的那個,又覺得是自己兒時放飛的那一個。
我寫了很多信,也想了很多。
什麼樣的信才算是好的?
我漸漸覺得像這樣系在氣球上放飛的才是究極的好信。必須傳達的事情毫無涉及。只是想要和對方聯絡的話飄浮在天空。世界上最美的信難道不是這種嗎?
所以我們應該更多寫一些無關緊要,毫無內容的信。這樣的話一定會世界和平吧。
紳士淑女呦,去寫毫無意義的信吧!
……我說的好嗎?
本來我打算寫下我這半年沒給你寫信的藉口,可是沒找到落腳點就這樣拖拖拉拉地寫了這麼長。也該是時候結束了。寫信的時候就像是在和伊吹同學談話一樣愉快,你是否也這麼覺得另當別論。
堅持讀到這裡,十分感謝。
最後一件事。
這次我策劃了在大文字山將書信系在紅氣球上放飛的計劃。預計招集這半年陪我進行寫信達人修行的各位。
伊吹同學也一起來吧?
放飛紅氣球之後,會有日式火鍋大宴會。當然是我——不,森見先生——請客。因為兼做森見先生的出版紀念祝賀會所以毫無問題。這點小事他那麼好的人是不會拒絕的所以不用客氣。
雖然是唐突冒昧的邀請,但如果你能大駕光臨,小生不勝榮幸。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六下午兩點,我在大文字的火床等你。
匆匆頓首
守田一郎
致伊吹夏子
ps:
沒什麼內容的信還寫這麼長真是抱歉。
可是為了世界和平,如果能收到你沒什么內容的回信就好了。守田一郎是寫信達人,隨時都可以接受沒什麼內容的回信。讀也無妨。
順便傳授給你守田流「情書的技術」,訣竅就是不要當情書寫。我的情況,就算不當情書寫,也還是忍不住戀心。
切勿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