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怕!」
她以細細的手臂環住身體。
就算有大人說要買蘋果糖葫蘆給她、說要帶她到車站,她也不會相信。可是,姐姐誰都相信,一定馬上就跟著別人走的。「只要說有好吃的特大蘋果糖葫蘆哦,姐姐一定一下子就上當。」
就因為抗拒不了巨大蘋果糖葫蘆的誘惑,姐姐就要被壞人從舞鶴港帶上船去了;船艙裡堆了好多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箱子,姐姐窩在一角,腳上套著串了大鐵球的鐵鏈;姐姐想念京都,嚶嚶哭泣……那光景實在哀傷寂寞得令人心痛,讓她坐立難安。
「不行!不能跟壞人走啊!」她喃喃地說。
〇
她鼓起勇氣邁開腳步。只要一直走,也許就能走到她認得的地方。光是聽著攤販大聲叫賣,她就覺得身體快僵了。她的腳步愈來愈快,有男人從大樓陽臺俯瞰祭典,向她揮手,但她緊張得逃了。
由於走得很快,她呼吸急促了起來。
她在町屋屋簷下蹲下來。
她彷彿躲在屋簷般小心翼翼地觀看馬路上的動靜:有的人邊走邊拿著華麗的扇子揚臉,有的人拿著裝有金魚的神奇氣球。路過的人只要向她看上一眼,她就覺得對方會把自己擄走,害怕得全身發燙。冷汗在背上涔涔流下。她啃咬著指尖,咬得滲出血來,心跳般陣陣發痛。
「啊啊!討厭!手指頭好痛!」
然而她無法不咬指尖。
只要看到大人帶著孩子開心經過,她就生氣。跟在母親或父親身邊的孩子多麼無憂無慮!「真好,真叫人羨慕。哪像我,自己一個人,手指頭還在流血。」她喃喃地說。
無論再怎麼迷路,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算不安,也不覺得旁徨無依。要是早知道變成這樣,她就不會有片刻大意,一定一直緊緊握著姐姐的手。柳先生還特別叮嚀過「千萬不能放手哦」。她覺得她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雖然常常被姐姐帶到陌生的地方,時時膽顫心驚,但並不總是不愉快。聖誕節將至的冬天,在四條通上走走看看:閃閃發亮的燈飾和聖誕樹,掛著大鈴鐺的花環點綴著街角,紅紅綠綠的花朵淹沒了花店……那是她最快樂的回憶。下課後偷偷跑到拉麵店的那次,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令人雀躍的冒險。偷爬到芭蕾舞教室大樓頂那次,雖然狠狠捱了洲崎老師的罵,連姐姐都哭了,即使如此,想到那一天她還是很開心。無論當時有多可怕、覺得姐姐有多煩人,但姐姐拉著她的手帶她進行的種種冒險,回想起來是多麼愉快。可是,那是因為姐姐總是在她身邊。
「啊啊,要是姐姐突然來找我就好了!那我就再也不會放開姐姐了!」
她蹲著呻吟。
她把眼睛閉得緊緊的,想起和姐姐一起搭地鐵回家的情景。她們每次都是這樣搭著電車回到爬滿藤蔓的白色的家,現在就連那樣的光景都令她懷念不已。
「好想早點回家喔,好想回家去洗澡。」
她在內心祈求,但願現在這害怕的心情將來也變得同其他回憶一樣愉快。
就這樣,她連站起來的精神也沒有,呆望著防火用的儲水桶,見到紅色的布飄在上面。她移動身軀,讓路上的燈光照進來,再次往水桶裡瞧,那看起來像一塊紅布的東西原來是條金魚。
「咦,這裡竟然有金魚。」
她輕輕扶著水桶邊緣,望著悠然浮動的金魚。
「你是從撈金魚那裡逃過來的?你跳得好遠啊。」
這麼厲害的金魚以後一定變成一條大鯉魚吧——她想。她一直以為金魚長大之後就變成鯉魚。
就這樣看著小小的金魚時,一個人影在她身旁蹲下。
是身穿鮮紅浴衣的女孩。
〇
女孩挨著她往水桶裡看,然後看著她的臉,雪白的臉頰上露出柔柔的笑容。好一張令人不禁也報以一笑的笑臉。
「金魚?」
「嗯,金魚。」
彷彿受到這個探頭看紅色水桶的女孩吸引,另有好幾個女孩子也向屋簷下靠過來。就是那群讓她失神跟丟了姐姐的可愛女孩,穿著一模一樣的鮮紅浴衣。她們在眼前閃來閃去,很難弄清楚有多少人,但她認為總共有五個。這些女孩簇擁著她也似的,拉拉彼此的浴衣,戳戳彼此的側腹,嘻嘻而笑。
「簡直就像眾在飼料旁的金魚。」她想。
她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著水桶裡的金魚,她想到也許這些小女孩對這裡的巷弄很熟悉。也許她們知道洲崎芭蕾舞教室在哪裡。
「問你們喔。」她一開口,其中一個女孩笑咪咪地說:「什麼事?」
「你知道洲崎芭蕾舞教室在哪裡嗎?」
女孩頭微微一偏,然後輕輕點頭說「嗯」。
她們說要帶她到洲崎芭蕾舞教室,她便讓她們拉著手,總算從窩著的屋簷下踏進人群中。明明是夏天,帶路般拉著她走在前面的女孩的手卻絲毫沒有汗意,冰冰涼涼的,握起來很舒服。
「你們真好,謝謝。」
她再次走在狹小的巷弄中。
隨著天空的藍愈來愈深沉,攤販的燈光也顯得愈來愈燦爛。她穿過充塞小巷間的祭典燈光,總是有穿著紅色浴衣的女孩翩翩起舞般走在她身邊。巷弄申明明愈來愈擠,女孩走起路來卻像穿梭般輕盈。不知不覺,她的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南觀音山在薄暮中巍峨聳立、燦然生光。從轎上架起了橋,搭到面新町通的町屋。女孩們嬉笑著從橋下穿過。
她們不時在攤販佇足,任意從攤子上取走商品。有的戴上掛在攤頭的狐狸面具笑了,有的揮動著蘋果糖葫蘆,有的吃了滿嘴的雞蛋糕。她們都沒付錢,但攤販什麼都沒說。她心想,一定是因為這些小女孩住在這附近,才沒有為難她們吧。
「給你,吃吃看。」
「很好吃哦。」
女孩們異口同聲地請她吃。
看她拒絕,她們露出不解的表情。沒付錢就吃東西會讓她於心不安,而且要是在路上亂晃又吃攤販的東西被洲崎老師看到了,一定被罵得很慘。更重要的是,她一心只想早點回到自己先前所在的地方。
只有一家攤販讓她心動。那家攤販在一條行人漸少的暗巷裡,孤伶伶的,跟其他攤販離得遠遠的,靠著老舊的燈泡照亮貨臺。臺上細心擺放顏色大小各不相同的萬花筒。那時候,她也和女孩們一起朝萬花筒裡看,發出歡聲。
女孩們只顧著逛攤販,沒有認真帶路的樣子。
她問了好幾次「快到了嗎」,她們都只是各自點頭說「嗯」、「對呀」,接著又繼續逛攤販逛個沒完。她有種受騙的感覺,但從女孩的話語和神情也感覺不出絲毫惡意。
「算了,她們都還這麼小,而且又遇上了祭典。」她心想。
攤販的熱鬧、山鉾的燈籠、住商混合大樓的窗戶、身穿浴衣走動的遊客、交通警察——宵山的景色一一在她眼前閃過。握著她手的女孩的手,無論走了多久都還是涼涼的,很舒服。就這樣和她手牽著手,彷彿連自己的身體也愈來愈輕。隨著腳步變輕,頭腦也麻痺起來,甚至沒發覺她一直重複看著相同的景物。
她從那條冷清小巷裡的萬花筒攤販前經過了好幾次。在同一個轉角轉彎,走過同一條路,然後又回到同一個地方。有如在熱鬧的市區一角畫出漩渦,一邊畫著,一邊被吸進宵山深處。
〇
女孩們勾著她的手臂說:「喏喏。我們到上面去吧!那裡也有祭典。」
「哪裡?」
她一問,女孩們便指著電線交錯的小巷上方。夾在住商混合大樓之間的天空已完全沉浸在暮色中。
「那裡有金魚鉾。」
「那個是最漂亮的。」
「走嘛走嘛。」
女孩們異口同聲地說:「想不想看?」
「想。」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然後連忙說:「可是不行啊。」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要回家了。」
「很好玩的,來嘛。不騙你。」
聽她們一臉開朗地這麼說,她也很想去看看。雖然她一臉為難,沒有回答,但她們拉著她向前走。
她在內心想像——
籠罩著街道巷弄的宵山像水漫市區一般,吞沒了比鄰而建的大樓。大樓窗中透出的慘白日光燈燈光換成了攤販燈泡的橙色燈光。大樓的屋頂同樣也高高掛起或紅或白的燈籠。這一番想像,來自與姐姐一起偷爬上洲崎芭蕾舞教室那棟大樓屋頂的記憶。那天,她扶著鏽成茶色的扶手向四處眺望時,遠方蒙朧的大樓屋頂上,一座小小的神社吸引了她的目光。「既然有神社,就一定有祭典。」她這麼想。
「一下下就好。」
她喃喃這麼說,暗自想像。
因水塔、天線、高度參差的住商混合大樓互相傾軋而凹凸不平的屋頂世界,一定也是像現在自己周身一般,一整片都是祭典的亮光。那景象想必雄偉無比。大樓與大樓之間架起了古老的木造橋,她能夠走到任何地方。坐在屋頂邊緣向下望,黑鴉鴉的遊客人潮之中,也許山鉾看起來就像西洋提燈一樣可愛。
而金魚鉾將緩緩地邁向屋頂世界的遠方,比任何山鉾更大、更絢爛,宛如一座光芒四射的城塞。
〇
不久,她就站在面向六角通的某條巷子口。
那是一條小巷,夾在住商混合大樓及咖啡店中間,窄得路上的行人都不會注意到。入口有一道突兀的鐵格子門,門旁掛著紅色的燈籠。在街燈所及處,隱約可見石板路延伸,但再過去便沉沒在昏暗中。
其中一個女孩開啟鐵格子門,跟在她後面的女孩便像被吸入排水孔一般,一一滑入那條小巷。
「要去哪裡?」
她停下腳步問,但拉著她的那個女孩微笑著說「來就是了」,把她咬破了滲血的手指頭含在嘴裡。她的思緒彷彿麻痺了,任女孩擺佈。不久,她就被那隻涼涼的小手牽著,踏進了那條小巷。
空無一物的昏暗小路不斷向深處延伸。
緊臨左右的是灰色大樓牆壁,腳下是石板路。
街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很暗,但在很後面、很後面的地方,亮著一盞像是門前燈的燈。在那之後,彷彿有座茂密森林似的,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往那片黑暗的上方一看,遠遠的看到縱長窗戶亮著橙色燈光的古老大樓。切割成小小一片的天空是難以形容的寂寞的藍。
女孩們走在前面,壓抑的笑聲不斷響起。她們愉快地踩著石板,發出聲響。紅色浴衣的衣袖像鰭一般飄動。
她的手仍被女孩牽著,回頭一看,宵山的亮光變得好遠。
「感覺好寂寞噢。」她喃喃說。「我還是想回家。」
走在前面的女孩們沒有回答。
然後,她們蹬著石階往上跳。
在暗巷中懸空的女孩們,飄也似的往上浮起。牽著她的女孩說「來吧來吧」。她有樣學樣地往石板上一蹬,本來疲累的身體突然變得好輕,她便茫然地在寂寞包圍之下,在大樓的峽谷中,朝頭頂上切割成一小片的天空飄浮而上,心中漠然地想著:啊啊,自己這就要去她們所說的地方了。
銀鈴般的笑聲在巷子裡迴響。
這時候,只聽到一陣在石階上奔跑的強而有力的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有人抓住了正漸漸往上飄的她的腳踝。那個人流了好多汗。她的身體被用力往地面拽,她因為疼痛而呻吟,雙腳不由得亂踢,但對方緊緊抓住她,不肯放手。她很不高興,往下一看,看到姐姐臉都變形了,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回過神來,大叫:「姐姐!」
她伸長了手,抓住姐姐的手。
姐姐想把她留在地面上,而穿著紅色浴衣的女孩卻使勁把她往黃昏的天空拉。本來冰涼舒服的手變得冷得發痛。她心中一陣哆嗦,想把那隻手甩開。姐姐緊緊抓住她的雙腳。
有如朝飼料聚集而來的金魚一般,先浮上去的女孩們靠過來,到處摸她為了芭蕾舞而梳成髻子的頭髮。固定頭髮的髮夾一根根被拔掉。小巷深處吹來一陣溼熱的風,吹散了鬆開的頭髮,身體頓時找回了重量。
她跌落在地,撲在姐姐身上。
飄浮在半空中的女孩又想來抓她的時候,姐姐猛地站起來,朝女孩雪白的臉頰上打了響亮的一巴掌。那清脆的聲音在昏暗的小巷裡形成悅耳的迴音。
姐姐雙膝著地,抱住她。
「你怎麼可以跟著別人走!明明就這麼膽小。」
「對不起。」她說。
她抱著姐姐抬頭向上看,剛才想把她拉往藍色天空的女孩們笑著飄走了。笑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響。本來聽起來那麼愉快的笑聲,這時候卻顯得完全不同。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寂寞和陰森。
這時候,她才終於發現——
飛走的那些女孩,每一個的面孔都一模一樣。
〇
她和姐姐忘我地跑,一回過神來,已經來到寬闊的烏丸通。這裡有很多人在攤販買了食物席地而坐吃了起來,她們也混在人群間坐下。
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姐姐緊緊握著她的手,她也回握。手被汗水濡溼也毫不在意。像這樣靠在一起,就聞得到姐姐每次在芭蕾舞練習之後散發出的甜甜的味道。
終於,她對姐姐說起不相干的話來。
說的是五月舉行的發表會,在後臺一起吃便當,像遠足一樣開心。還有,在舞臺旁的布幕之後一起看學姐們跳舞的回憶。比起坐在觀眾席觀賞,姐姐和她更喜歡在幕後看芭蕾舞,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總有一天,她們也能跳得和學姐一樣,融入那片光景。這樣的想法讓她們興奮不已。
「明年的發表會不知道要跳什麼角色?」她們坐在宵山的一角,說著這些話。
由於心情已經平復,她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朝著烏丸通中央走,默默望著愈來愈熱鬧的宵山景色。攤販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市區,高樓峽谷間,遠遠露出蠟燭也似的京都塔。
「回家吧。」姐姐說。
於是,她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朝著母親等候的白牆上爬滿了藤蔓的家,離開宵山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