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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宵山迴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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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凝望著她的臉,喃喃地說:「反正你是不會相信的。」

「不相信什麼?」

「不過,我還是告訴你吧。」

「快告訴我。」

「柳君啊,他人真的很好,所以要我把事情告訴你。」

「什麼啦,舅舅,不要嚇我了。」

「舅舅沒有要嚇你。事情很簡單。」

舅舅說出令人不解的話:「從明天起,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冷靜的語氣讓她更加害怕。明明是自行追問的,卻又想堵住舅舅的嘴。

「你在說什麼啊?」

她強作笑容,舅舅把萬花筒拿給她。

那是罕見以漆器做的,樣子與她在孩提時代玩過的不同。精巧地描繪了幾隻小金魚,彷彿在表面上遊動。

在組裝了鏡子的筒子裡,加入色紙或碎破璃。一面轉動筒子,一面從筒子的一端望進去,筒內便有各式各樣的圖形旋轉,出現後又消失。這就是名叫萬花筒的玩具,明治時期又稱為「百色眼鏡」或「錦眼鏡」。

舅舅在半年前的冬天,開始對萬花筒產生興趣。

每次柳先生來舅舅的畫室看新作進度,一定帶上伴手禮。有時候是關心舅舅的健康而帶吃食,有時候則是帶舊貨店買的稀奇東西或租借畫廊的年輕畫家的作品來聊聊。舅舅會笑說「他就像在我這裡進出的骨董商」。

那天,閒聊了一會兒之後,柳先生拿出萬花筒。

「這東西還真叫人懷念啊。」

「前陣子整理先父的遺物發現的。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讓我看看。」

萬花筒的確是具有魅力的玩具。專心看著一個接一個出現又消失的圖形,會發現同樣的圖形不會出現第二次。就像池水上生成的波浪一樣。舅舅著了迷似的看著。「真有趣。小時候倒不覺得有什麼。」

「喜歡的話,就送給您。」

「可以嗎?」

「反正我本來就想處理掉了。」

「那我就收下了。」

為了爭取僅有的陽光,他們往緣廊靠,正雙雙看著萬花筒讚歎時,千鶴來了。看到兩個大男人低頭在緣廊下湊在一起,她問道:「怎麼了?」

「哦,小千。」舅舅回頭低聲說。柳先生輕輕放下萬花筒,端正儀態向她鞠躬。看到本來專心看著萬花筒的大男人擺出正經八百的神情,她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微笑。

舅舅依然正色說:「這一位是畫廊的柳君,這是我外甥女千鶴。」

「舅舅平日承蒙您關照。我是千鶴。」

「敝姓柳。哪裡哪裡,我們才是受老師關照。」

從這個冬天以後,舅舅就開始研究萬花筒,也畫進自己的畫裡。舅舅特別感興趣的,是一種叫作望遠萬花筒(teleidoscope)的東西。與觀測孔相反的那一端以一個小小的玻璃球封住,形狀和望遠鏡一樣。萬花筒盡頭呈現出來的現實的影像會不斷旋轉變形。

後來,到了七月。

由於秋天要在柳畫廊舉辦個展,舅舅全心投入準備。一旦專心創作,好幾天不出家門也不稀奇。窩居家中工作了一段時間,隔了許久才外出,才發現街上好熱鬧。在室町通轉個彎,聳立的鯉山便映入眼簾。駒形燈籠的燈光照亮了來來去去的行人。

是宵山之夜。

走在路上,舅舅一再重溫十五年前的宵山發生的事。儘管悲傷仍在心底,現在也已經不再外露了。街上擦肩而過的人一定也只是把身穿浴衣的他當作輕鬆愉快的遊客吧。生病咳久了,最後會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但這卻不代表病已經好了。

舅舅經過好幾座燦然生輝的山鉾,最後來到轉角的香菸鋪休息。由於有菸灰缸,他便抽了煙。從香菸鋪轉角往西延伸的小巷似乎是宵山喧鬧的盡頭,充滿了令人驀地裡眷戀起體溫的寂寞氣氛。

明明連行人也沒幾個,卻有一家攤販在這裡設攤。舅舅受到堆在店頭的舊貨吸引。不知是不是燈泡那暈黃燈光的誤導,貨架上的東西顯得特別有魅力。一個板著臉的老人正在舊貨後面往茶壺裡倒茶。

舅舅掃視了貨架。

單調的木製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萬花筒。

拿起來往裡一瞧,貨架上陳列的東西在橙色燈光包圍之下,頓時增殖旋轉。當時舅舅心裡想的是:透過這個萬花筒來看宵山的情景,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雖然是攤販,價錢卻絕對不算便宜,但舅舅沒殺價便買下了那個萬花筒。

回到熱鬧的街上,舅舅不時駐足,拿起萬花筒來看。反正到處都是興致高昂的觀光客,不然就是醉漢,不必為這種孩子氣的玩耍感到難為情。

山鉾的燈光、攤販豎立在巷弄間的燈光、街上的燈光,在萬花筒裡一一旋轉變形,讓舅舅眼花繚亂。路上行人紅通通的臉分裂成無數個,然後消失。只見:年輕男女手牽著手的身影;警察維持交通秩序的身影;與自己一樣穿著浴衣的中年男子的身影;父親母親帶著孩子的身影;穿著紅色浴衣,宛如悠遊於幽暗水渠中的金魚般,在人群中穿梭而去的女孩的身影。在一一旋轉變形的景色中,浮現出一張小女孩白瓷般的臉蛋。

那張臉在萬花筒裡分裂成好多張,一面旋轉,一面露出堪稱妖豔的微笑,頓時讓舅舅忘了呼吸。他把萬花筒從眼前拿開,伸手想抓住輕盈地從身邊經過的紅色影子,卻抓了個空。

那是女兒京子沒錯。

一回頭,只見她就快被人群淹沒。

「我沒追上。」舅舅說。

那天晚上,舅舅找女兒找到深夜,才疲勞困頓地回家。手裡緊握著萬花筒,往從不收拾的鋪蓋中一倒便睡著了。

一醒來,天已經亮了,但他有如作了一場漫長的噩夢,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舅舅凝視著睡夢中似乎也一直握在手裡的萬花筒,在床上過了一天。都十五年了,女兒不可能以同樣的模樣出現。這麼一想,便知道自己是看到幻影,不禁痛苦萬分,心想幹脆窩居在家裡,等到宵山的形跡完全消失再出門。

就這樣又過了一個晚上。第三大傍晚,舅舅好不容易才又走過石板小巷來到大街上,宵山的熱鬧卻迎面而來。

「從此之後,我的每一天都是宵山。」舅舅說。

「一醒來,就是宵山當天的早上,然後天黑,我到街上,看萬花筒,找到京子,伸手抓她,抓不到。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次了。」

「等等,舅舅,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

「我完全聽不懂。」

「但我懂。她一直都在宵山裡,所以我也會一直待在宵山裡。」

院子變得更暗了。千鶴心想,如果稍微熱鬧一點就好了,但是她又怕在這裡聽到祇園羅子。

「這麼說,舅舅一直重複過著同一天?」

「所以才會老得這麼快,白頭髮也變多了。」

「我不相信。」

「我出不了這一天了,所以我想把事情好好告訴你。你會有明天,但是我沒有明天了。我和那孩子一起停留在宵山。這樣也好。」

「那是舅舅的幻想。」

她心想,非打電話給媽媽不可。

「你準備打電話給姐姐是吧?」舅舅說。「上次你來的時候,就打電話給姐姐。姐姐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媽每次都問。」

「她正在做煎餃,你可以打電話回去問問看。」

她從包包裡取出手機。

舅舅望著昏暗的院子。「哪,小千。」舅舅說。「我找到京子了。所以小千,你再也不必感到內疚了。」

她丟下一句「別說了」,站起來。

「到了明天,小千就知道了。」

她把舅舅留在房裡,來到走廊。走進廚房,急忙打電話給母親。果真如舅舅所說,母親以悠閒的語氣問:「千鶴?你什麼時候回來?」

「媽,你趕快來。」

「幹嘛突然叫我去?我正在做煎餃。」

「舅舅的樣子很怪。」

母親的聲音變了。「病了嗎?」

「不是,不是生病,可是他講的話好怪。」

母親似乎從她的語氣聽出她不是在開玩笑。「我這就過去。」母親說。「你一個人行嗎?打電話給柳先生,我想他會願意幫忙的。」

她立刻打電話到柳畫廊,但沒有人接。

聽著空虛作響的電話鈴聲,她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宵山。

表妹在十五年前的宵山當天失蹤了。人那麼多,孩子迷路也不足為奇。但是,當晚誰都沒有想到,天亮之後,第二天、第二年、十五年之後,表妹也沒有回來。舅舅舅媽、外公外婆還有千鶴一家人,在接下來的好幾年一直找表妹。他們向警方報案,尋找目擊者,希望能找到線索,但一切都是徒然。

她無法回想起表妹活生生的模樣。

腦中只能浮現照片裡表妹微笑的樣子。

那一夜好漫長。

舅舅和舅媽出去找表妹,遲遲不回來。

腦海裡出現的是臉色發青、沉默不語的外婆。外公從宵山的人群中回來、馬上說「我再去繞一圈」又離開玄關的背影。在走廊深處彎身打電話的父親。來接她的母親擔憂的神情。母親牽著她的手,沿著陰暗的小巷走到外面的那一瞬間,立刻包圍住自己的宵山的喧鬧,把表妹藏起來的宵山的光。

她握著手機,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回到天色完全變暗的房間,卻不見舅舅的身影。

千鶴收起手機,來到走廊。「舅舅!」她喊,但沒有回答。她心想舅舅會不會在二樓,豎起耳朵細聽,屋子裡卻沒有任何聲音。

來到玄關,舅舅的鞋子不見了。

她連忙穿上鞋,開啟格子門。

才來到石板小巷上,鞋子就掉了,她嘖了一聲,重新穿上鞋,一面抬頭看天,天已經完全黑了。除了門口的一盞燈泡,舅舅家沉浸在黑暗中。她穿過石板小巷。

開啟鐵格子門來到外面,宵山的喧鬧與亮光像波浪般一湧而上,將她包圍。她覺得喘不過起來。

她大口吸氣,走在巷弄中尋找舅舅的身影。

擠滿了人與攤販的巷弄又悶又熱,衣服馬上就汗溼了。黑鴉鴉的遊客發出的熱氣,聳立的山鉾的光亮,攤販飄來的食物的味道,一波接著一波逼近。感覺好像被又衝又撞的,讓她又急又恨。她撞開行人般猛向前走,一路捱罵,卻看不到舅舅的身影。

舅舅被幻想囚禁了——千鶴這樣認為。表妹失蹤對她而言也是非常痛苦的事,但她無法想像失去女兒的舅舅有多麼痛苦。「咳久了,最後連咳嗽的力氣也沒有」——她想起舅舅會經悄然說過的話。

「舅舅,舅舅!」

她停下腳步。

行人露出訝異的神情,繞過她繼續走。她停下來喘息,忽然因自己身在宵山中感到害怕,連站著也覺得吃力。眼前的景色有如不真實的幻覺,微微晃動。

「不行了,貧血了。」

她按著額頭,往路邊靠。

「小千。」聽到遠遠有人叫她,她抬頭一看,舅舅就隔著巷子站在對面。看到舅舅呆呆望著自己的那張臉,心中的感覺又像悲哀又像生氣。

「舅舅!」她叫道。「我好擔心。」

「不用擔心。」

「我們一起回去吧!媽媽馬上就來了,我做晚飯給你吃。」

舅舅不答,往人群深處看。

「來了。」他說。

紅色的東西輕盈地從她身邊跑過。那是一群穿著浴衣的女孩,飄飄飛舞的袖子好似金魚的鰭。狹小的巷子擠得水洩不通,女孩們卻像順流而下一般,暢行無阻地飛奔。最後一個人跑過的時候,千鶴伸長了手,想抓住紅色的袖子。嘴裡不禁低喊:「小京。」

對方回頭,嘻嘻笑了。「小千,你不去嗎?」女孩說。

「……我不去。」

千鶴做出了和那個宵山的夜晚同樣的回答。

那個宵山發生的事復甦了。

她和表妹手牽著手走著。和舅舅與父親他們走散的時候,她們倆是在一起的。

待在屋簷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群年紀和她們差不多的女孩來找她們說話。表妹和她不同,是個不怕生的孩子,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她很快就和那些女孩交談,好像約好要一起去看什麼。「小千也去嘛。」表妹笑著對她說。她不明白為什麼表妹想跟那種不認識的小孩一起走。她只想趕快回到父親和舅舅等她們的地方。可是表妹卻自信滿滿地說:「我自己回得去。那不然,小千就在這裡等。」她對自作主張的表妹感到很生氣。當時她心裡一定是想著「那就隨便你」,想著「害爸爸和舅舅擔心,你就等著好好捱罵吧」。

「我不去。」她冷冷地說。

表妹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那我要去了。」

然後,表妹就和那些女孩子一起跑走了。她想起表妹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非常輕盈,宛如跳舞般飛奔而去。

和那天一樣,現在站在她眼前的表妹也鼓起了臉頰。

「那我要去了。」

看到表妹轉身要走,她叫道:「不可以!別走!」

舅舅就站在表妹要走的方向。在舅舅身後,鯉山的駒形燈籠的燈光彷彿要堵住小巷一般聳立。

「舅舅拜託!抓住她!」

舅舅彷彿迎接奔跑而來的表妹般伸出右手。

但是,舅舅也無法留住表妹。他沒有試圖抓住女兒,只是輕輕碰觸那紅色的浴衣而已。表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沒注意到伸長了手的父親,直接從他身邊經過。

鉾燈光中的表妹一度停下腳步,向舅舅回頭。那時候開始留長的頭髮,也和當時一樣在肩上搖曳。與舅舅視線交會片刻之後,表妹又再度輕盈地奔跑。

舅舅目送她之後,回頭看千鶴。臉上並沒有哀傷的神情。舅舅朝她輕輕揮了揮手,追著女兒,消失在宵山的亮光之後。

她想追舅舅,卻失去平衡,腳步踉蹌,一個跑過來的男子扶住了她,但她卻甩開男子的手想掙脫。舅舅和那群女孩子已經混進來來往往的人群當中了。當她掙扎著拼命想往前走,駒形燈籠的燈光因為眼淚而潰散。

男子在她耳邊說:「千鶴小姐,冷靜點,不能追。」

她任憑柳先生抱著,凝望表妹與舅舅消失的宵山深處。她喘不過氣來,呼吸困難,又開始感到頭暈目眩。柳先生看著臉色蒼白、用力吸氣的她,說:「慢慢來,慢慢來。」她閉上眼睛,把宵山的光亮從腦海中驅逐,讓她的心在柳先生的聲音中靜下來。

呼吸總算緩和下來之後,她還是不願睜開眼睛。宵山底下流動的無數人群的熱氣與嘈雜包圍著她。

她依舊讓柳先生扶著,好不容易才開口低聲說:「你一定不會相信的。」

「我相信。」

柳先生靜靜地說:「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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