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妓笑盈盈地說。
從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山谷望下去,看得到山鉾聳立在狹小的巷弄裡。站在地上的時候,山和鉾看起來像城堡一樣,從上面看又是另一種風貌,像家裡起居室那盞西式提燈一樣可愛。狹小的巷弄中擠滿了遊客。遊客也小小的,那蠕動的樣子像極了她在巷子裡排水溝看到的孫太郎蟲。
「要不了多久,這裡也會滿的。」舞妓說。
有一個被老舊大樓圍起來的地方,多年來積水形成一個很深的池塘。屋頂邊緣架設了船塢,他們在那裡上了小船,大和尚便「嘿咻嘿咻」吆喝著划起槳來。小船前端掛著一盞舊提燈,蒙朧的光投射在水面上。
她和舞妓一起伸長了手,摸摸黑暗的水。
「別掉進去哦。這裡可是很深的。」
大和尚以可怕的聲音說。
「為什麼積這麼多水?」
「以前這下面有一口很有名的井。四周被大樓圍起來以後,這裡的人也努力守住這口重要的井。後來井慢慢幹掉了,然後就有人提議把井填起來蓋大樓。這一提,井裡就冒出水來。因為出水的力道太強,始終沒辦法把井封起來。最後是在周圍用大樓把井圍起來,就成了這個池塘。過了七年,水才滿到七樓。」
池面上顯得特別昏暗。
他們划著船慢慢向前,便看到開在對面大樓上的露天啤酒屋,紅色燈籠在黑暗的池面上發光。一個醉漢從屋頂欄杆上採出身來,朝他們揮手。這時候,小船好像撞到什麼,發出叩叩聲,她便探身出去看,原來水面上飄著好多玻璃球,小小的紅色火焰在裡面燃燒。
「宵山大人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啊,這個我也不知道。」
「你沒見過嗎?」
「就算見了也不知道啊。」
「很可怕?」
「很可怕。」
對岸的大樓窗戶是敞開的。
「小心你的頭。」大和尚說。「把頭低下來。」舞妓說。
船順著被大樓窗戶吸進去的水流繼續往前。長長的走廊變成河,檔案櫃和紙箱在河上載浮載沉。牆上掛著燈籠。走廊盡頭有一條很粗的管子通往隔壁大樓,讓小船可以繼續流過去。「簡直就像流水素面。」她心裡想。就這樣不斷前進,水流漸漸變緩,最後來到一個只有一張氣派的椅子倒地的會議室。河水在這裡來到盡頭,他們又爬樓梯來到屋頂。
要從一個屋頂到另一個屋頂,方法五花八門。
有時候是搭纜車般的籠子,有時候是乘著大電風扇攝起的風飛到隔壁大樓。有時候鑽進藏在小小神社裡的屏風,鑽出來便是另一棟大樓的屋頂。領先而行的舞妓對所有的通路瞭若指掌。
「沒有直接通到宵山大人那裡去的纜車或什麼的嗎?」
「要到宵山大人那裡,必須按照一定的路走,不然是到不了的。」舞妓說。
「就算想直接飛過去,也辦不到。」
「原——來。」
她見識了各式各樣的屋頂。
有的屋頂上是一整片風車,像花海一樣。大和尚與舞妓拔起風車,一邊呼呼吹著一邊走。她也有樣學樣。每當晚風吹過,各色風車便一起轉動,閃閃發亮。走到盡頭時,她的眼都花了。
也有竹林茂密的屋頂。走在竹林當中的小徑,她真不敢相信自己是在屋頂上,覺得好像到祖母家玩。舞妓告訴她,那棟大樓屋頂上的竹林根往下扎,所以每年一到春天,一定有某一層樓冒出竹筍。
「我哥哥在這裡上班,每年春天一到,我就有辦公室長出來的竹筍可吃。」
穿過竹林時,她看到茂密的竹林後方有紅色的東西若隱若現。她停下腳步盯著竹林深處看,透過綠竹縫隙看到紅色浴衣飛舞。
「喂——!不等你哦!」
大和尚一叫,她連忙加快腳步。
經過下一個屋頂時,她嚇壞了。
那裡擺滿了數不清的布袋和尚。最大的布袋和尚有她的三倍高,最小的只有蠶豆大小。每個都仰望著逐漸變暗的天空大笑。看著無數個笑臉,她不由得握緊大和尚的手。
「你會怕?」
「為什麼有這麼多布袋和尚?」
「當然多了,這可是花了一年的時間蒐集的。」
「為什麼要蒐集?」
「別說話。走路不小心一點,會踩到布袋和尚的。」
其他還有擺滿招財貓的屋頂、擺滿女兒節人偶的屋頂、擺滿信樂燒陶狸的屋頂等等,各式各樣的屋頂散佈於市區之中。
最後,一行人來到滿是又圓又紅的東西的屋頂。
因為數量太多,遠遠地看不出那是什麼。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不倒翁。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無數個不倒翁之後,矗立著一座掛著許多燈籠的鉾。
「那上面寫什麼?」
「金魚鉾。」
她腳邊有東西動來動去。那些東西排成長長的隊伍,朝著金魚鉾前進。
「孫太郎蟲!」
數量驚人的孫太郎蟲抵達金魚鉾,便硬邦邦地不再動彈。從後面不斷湧上前的孫太郎蟲則往上一層又一層地堆上去。現在她知道了,金魚鉾是無數孫太郎蟲組合起來的。
「孫太郎蟲會在宵山聚集,就是這個緣故。」大和尚說。
「明白了嗎?」
「原——來。」
鉾上擺了一個巨大天文望遠鏡般的東西,卻不是朝向天空,而是朝著眼底下的街景。一個留著小鬍子穿著和服的大叔在望遠鏡前端的部分東摸西摸,好像是把從懷裡拿出來的透明的球嵌上去。不久工作結束,這個小鬍子男朝這裡走過來,舉起手向大和尚與舞妓說聲「嗨」。
「賣骨董的,你在幹嘛?」大和尚說。
「沒幹嘛,就是修萬花筒啊。終於從商會那裡買到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舞妓笑道。「那個東西不見了,我還在想該怎麼辦呢。」
大和尚彎身在她耳邊說:
「那是宵山大人的萬花筒。」
「萬花筒?」
「轉一轉,就能看到各種形狀的東西。你沒玩過嗎?」
「有啊。不過我沒看過那麼大的。」
「宵山大人就在那裡。」
大和尚指著鉾的旁邊:「去打招呼吧。」
一直以為「宵山大人是個威風的大叔」的她,看到宵山大人是個與自己年紀相當的女孩,大吃一驚。宵山大人坐在屋頂邊緣,好像正把腳伸出去晃來晃去。她從不倒翁的縫隙中走過去,宵山大人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宵山大人穿著金魚般鮮紅的浴衣。
〇
把她推向宵山大人那邊之後,大和尚跟舞妓就不見了。
「鯉魚就要來了。」
宵山大人美麗的臉蛋上露出笑容,指指東邊的天空。
遠遠地響起打雷般的聲音,在屋頂世界傳送開來。
下一瞬間,先前她所在的咖啡色大樓的屋頂便噴出水來。一條巨大的鯉魚衝破水氣般飛向黃昏的天空。這條鯉魚大得非比尋常,就連這麼遠也能清楚看見它圓圓的嘴一張一合的樣子。鯉魚腹部朝天,緩緩地像後空翻一般在天空中畫出一道弧形。只見它像電視上的體操選手般身軀一扭,忽然間魚鱗四散。穿過銀色煙霧時,鯉魚變身為龍。只見它扭動光滑的身軀,穿過屋頂的水塔和電線的縫隙,有時潛入大樓峽谷,又揚起它可怕的臉。
「很好,很好。」
宵山大人拾起地上的不倒翁,一個接一個擲鉛球般扔過去。
飛過空中的不倒翁進了龍的嘴巴,像蘋果糖葫蘆般被咬碎。龍在頭頂上飛過時,吹起了一陣很像磨碎螯蝦的腥臭熱風。她被風吹倒,宵山大人卻若無其事地挺立,讓長長的頭髮隨風飄逸,一面呵呵大笑,說著「還有還有」,扔出不倒翁。一度飛走的龍又翻身回來,咬碎宵山大人丟的不倒翁。
她嚇壞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沒什麼好怕的。」宵山大人說。「它只是長得像龍,其實是鯉魚啊。」
「可是還是很可怕。」
她受了驚,喃喃地說。
吃了一陣子不倒翁之後,可能是吃飽了,龍往高空飛去。一下子就變得像蚯蚓那麼小。
「已經變得那麼小了。」
「等它肚子餓就會回來的。除了不倒翁之外,我還準備了很多飼料。」
「嚇了我一跳。」
「我讓你看更有趣的東西。」
宵山大人把她帶到鉾上面的萬花筒那裡。
「你看看吧。」
她往萬花筒裡看,宵山大人便轉動裝在萬花筒旁邊的方向盤。
隨著萬花筒不停轉動,被山鉾的燈光、攤販、遊客填滿的巷弄——宵山景色的片段陸續出現在她眼前,形成各式各樣的圖案,然後又改變形狀。和父母親走散而哭泣的孩子、邊走邊擦汗的浴衣大叔、手牽著手走在一起的年輕男女,出現了又消失。
她著了迷似的一直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好玩嗎?」
宵山大人在她耳邊輕聲說。
她的視線離開了萬花筒。
向晚的天空呈現深藍與桃色相間的神奇色調,隨著天色漸暗,眼底街道的燈光淨現上來。在她看著萬花筒的時候,這一帶似乎更加接近夜晚了。宵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天色有這麼暗嗎?——這時她才不安起來。
「你看。」
宵山大人向西指。「已經來到油小路了。」
彷彿要淹沒高低不平的屋頂似的,一排排都是小小的攤販燈光。
「等攤販來到這裡,天狗鉾就會來了。我就是這樣從金魚鉾看著街上。這就是我的工作。」
「哦。」
她歪著頭問:「等宵山過了,宵山大人要做什麼?」
「宵山不會結束的。」
「會啊,就只有今天而已。」
「我們是不會離開宵山的。昨天也是宵山,明天也是宵山,後天也是宵山。一直都是宵山。我們一直都在這裡。」
「你說『我們』……還有別的宵山大人嗎?」
「所有的人是一個人,一個人是所有的人。」宵山大人露出微笑。
「你也是。」
「我才不是。」
「你也是宵山大人呀,因為你在這裡。」
宵山大人把一個朱漆小碗遞給她。碗上有碗蓋,溢位來的水化成彈珠般的圓球,飄浮在空中。
「你渴不渴?」
「不渴。」
看她搖頭,宵山大人便像鯉魚般張開嘴,把半空中發出銀光的圓球吞下去。.「真好喝。」宵山大人說,然後又要她喝。
「我不要。」
她向後退。
她踩到地上的不倒翁,一屁股跌在地上。站在眼前的宵山大人的臉,自得像日本人偶。應該和自己一樣高的宵山大人,看起來變得好大。
「喝了這個,就給你氣球,也給你金魚,給你很多很多。」
「我不要。我要回去了。」
「接下來就是宵山了,一直都是宵山。」
「已經很晚了,我要去找妹妹。」
「你不必擔心,她很快就到這裡來了。」
一看到宵山大人微笑的臉,她頓時覺得害怕得不得了。拿起手邊最大的不倒翁,不顧一切地丟過去。不倒翁打中萬花筒的筒身,發出悶悶的「叩」的聲音。宵山大人大叫「啊!」轉過身去。只見萬花筒前端的水晶球掉下來,宵山大人連忙去追。
她爬起來,幾乎是跳著下了金魚鉾逃走。她踢開不倒翁般撒腿跑過屋頂。滿地的不倒翁嘴裡不知哇啦哇啦叫什麼。
她頭也不回地來到屋頂邊緣,大和尚跟小鬍子就站在那裡。
舞妓也在旁邊,拿著兩顆氣球。
「你這孩子真亂來。」舞妓笑道。
「你最好是趕快回去。」
大和尚這麼說,迅速將氣球綁在她的腰上。
「以你的體重,兩個就好。要是綁上一串,就會飛到琵琶湖去了。」
大和尚把她抱起來,探身到屋頂邊緣之外。
下面是狹窄的巷弄。
「這樣你得到教訓了吧。以後可別隨便跟著別人走。」
「就算有你想要的東西也不行。」
大和尚輕輕放手,她便輕飄飄地靜靜往下降。她抬頭看從屋頂上探身出來的大和尚等人,說:「謝謝。我要去找妹妹。」
「動作要快哦!」舞妓說。
「要趕快找到她。」大和尚說。
〇
她降落在昏暗巷弄底,朝傳出熱鬧聲音的方向跑。綁在腰上的兩顆氣球讓她的身體好輕盈,跑起來輕鬆得令人難以置信。從昏暗的巷子裡跑出來,宵山的亮光便像洪水般一擁而上。
妹妹在哪裡?
她有如順流而下般穿過人群。
不久,她來到有香菸鋪的十字路口,看到一群穿紅色浴衣的女孩從眼前橫越而過。妹妹被她們牽著手跑著。
她一個勁兒追在她們身後。她身上綁著氣球,應該變得很輕盈了才對,但跑在前面那群金魚般的女孩更加輕盈,有如被吸進人群中些微的縫隙一般,不斷向前跑。她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平常跑不快的妹妹。她好氣那些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翩翩飛舞的紅色浴衣。
無論在巷弄中跑了多久,宵山似乎都沒有盡頭。她知道那群女孩準備把妹妹帶到宵山的最深處去,心裡很著急。
「不能跟她們去!」
她扯開喉嚨拼命大喊,聲音卻被祭典的熱鬧吞噬了。
穿過「鯉山」旁,她看到走在巷弄間的許多人高高興興地拿著氣球。推擠般搖晃的氣球中有金魚,在攤販的亮光中,魚身閃閃發亮。
紅色浴衣的女孩一經過,本來飄在巷弄間的氣球便一個接一個像葡萄皮一下子被剝開般無聲破裂。天狗水化為無數小球在空中四散,無數金魚在住商混合大樓的峽谷中往空中飛去。路上的行人驚歎連連,抬頭看著這一切。
「不可以!」
她對自己的兩個氣球下令,卻是枉然。氣球破了,金魚逃向宵山的天空,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像鐵一樣重。汗水一下子泉湧而出。
正當她以為跟丟了、差點哭出來的時候,她看到妹妹和那群女孩被吸進大樓峽谷中的窄巷。
那是一條左右緊臨灰色大樓牆壁的石板小巷。
裡面好暗好暗,淒涼地點著一盞門燈,而這唯一一盞不明究裡的光源,卻讓不知通往何處的窄巷深處顯得更加黑暗。耳裡聽到領先的女孩們竊笑般的笑聲,以及踢著石板跳躍的聲音。她看到昏暗的小巷深處,在僅僅一絲夜間祭典的亮光中,紅色浴衣的衣袖翻飛。
而女孩一個接一個像逃離了氣球的金魚一般,往藍色的天空中飄起。
「來吧來吧。」不知是誰愉快地低語。
有人被先飄起的女孩拉住了手,笨拙地踢著石板。
是妹妹。
她全身力氣集中在腳上,筆直奔過石板路,緊緊抓住正要飛起的妹妹的腳踝。妹妹踢著腳想掙脫,但她不顧一切,緊緊抱住妹妹的雙腿。
「姐姐。」她聽到妹妹叫她。
抬頭一看,飄在半空中的妹妹向她伸出了手。她抓住妹妹的手,把體重贅上去。先飄起來的女孩像朝著魚餌游過來的金魚一般,聚在妹妹身邊,把妹妹固定頭髮的髮夾一根根拔走。巷子深處吹來一陣溫溼的風,妹妹鬆開的頭髮隨風而起,突然間身體變重,她們一起跌落在地。
她扶起妹妹,卻察覺翻動紅色浴衣、臉上露出冷笑的女孩又想抓妹妹。她氣得腦中一片空白,一巴掌往那女孩的臉頰打下去,發出好大的聲響。即使如此,對方仍不畏怯,臉上帶著冷笑往上飛去。
「你怎麼可以跟著別人走!明明就這麼膽小。」
「對不起。」妹妹說。
她與妹妹緊緊擁抱,一面看著朝天空飛走的女孩。
飛走的女孩,每一個都和宵山大人長得一模一樣。
「所有的人是一個人,一個人是所有的人。」
她喃喃地說。
〇
她拉著妹妹的手跑,一回過神來,已經來到寬闊的烏丸通。這裡有很多人在攤子買了小吃,席地而坐吃將起來,她們也混在人群中間坐下。
一時之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用力握緊妹妹的手,妹妹也回握。
終於,妹妹對她說起不相干的話來。
說的是五月舉行的發表會,在後臺一起吃便當,像遠足一樣開心。還有,在舞臺旁的布幕之後一起看學姐跳舞的回憶。跟坐在觀眾席上比起來,她們更喜歡在幕後看芭蕾舞。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總有一天,她們也能跳得跟學姐一樣,融和在那片光景。這樣的想法讓她們興奮不已。
「明年的發表會不知道要跳什麼什麼角色?」
她們坐在宵山的一角,說著這些話。
由於心情已經平復,她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朝著烏丸通中央走,默默望著愈來愈熱鬧的宵山景色。攤販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市區,大樓的峽谷中,遠遠露出蠟燭也似的京都塔。
「回家吧。」她說。
於是,她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朝著母親等候的白牆上爬滿了藤蔓的家,離開宵山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