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啥子人是需要你看的。」奶奶說完,拉過我的手說:「馬卓,你到屋子裡頭做作業去。」
我依言去了裡屋。屋子裡很黑,我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抄完了當天的生詞作業,抬起頭來,才發現又下雨了,雨打在屋頂的青瓦上,讓這個秋天的黃昏變得恍然如夢。屋外很久都沒有聲音,我猜她是走了,於是我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跨出去,卻沒想到又看到了她,她站在屋角,那裡掛著爸爸的一張照片,她把腳踮得高高的,伸手去觸控他的臉,這麼多年來一直掛在那裡我卻從來都沒敢認真看過的一張臉,她纖細的手指遲疑地深情地撫摸過他的臉龐,空氣裡有灰塵碎裂的聲音,和著滴答的雨聲,讓我要窒息。
我蹲下身子,大氣不敢出。直到她迴轉身,看到我,走到我身邊,拎起我的兩個胳膊,把我拎直了,讓我望著她的眼睛。然後我聽到她說:「馬卓,要不我帶你走吧?」
「嗯哦。」我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的古怪的音節,然後試圖掙脫她。
「你跟你爸長得真像。」她柔聲說,「聽話,讓我帶你走,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我不敢看她,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花裙子,上面有紫紅色的一個一個的小圖案,像某種動物的眼睛。我的天,我沒有媽媽,這個從天而降的人怎麼會是我的媽媽?可是她一拉著我,我就沒力氣掙脫她。就在我們倆拉拉扯扯的時候奶奶帶著小叔進門了,我的小叔虎背熊腰,力大無窮,他走上前來,分開我倆,揚起手來不由分說地就給了她一耳光:「*子,你害死了我哥,還有臉回來?」
她捂住臉,鮮血從嘴角滲了出來,但她在微笑,只是笑,沒有申辯任何。
「你趁早給我滾。」小叔說,「別讓我再見到你,不然見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她好像並不怕,而是轉過頭來長久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用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可以,不過我要帶走馬卓。」
小叔咬牙切齒地說:「林果果,信不信我砍死你!?」
原來她叫林果果。
「我信。」她繼續微笑著說,「那麼在你砍死我之前,我把馬卓帶走。」說完,她走上前來拉我。
小叔轉身,直接奔進了廚房。
我看到奶奶低喊一聲,跟著跑了進去,堂屋裡就留下我們兩個。她俯下身來,衝我做了個鬼臉,在我耳邊說:「我們跑!」
她一使勁,鬼使神差的,我竟然跟著她跑出了門。雨下得越來越大,她拉著我跑得飛快,裙子上全是泥點也不管不顧。巷口剛好停著一輛計程車,我被她推上了車,然後她也像個炮彈一樣地跌了進來,喘著氣對司機說:「去長途汽車站!」
透過被雨點打溼的骯髒的車窗後玻璃,我看到高舉一把鋥亮的菜刀飛奔的小叔漸漸變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小黑點。
她在車內笑起來,咯咯咯,聲音像銀鈴一樣的清脆。
然後她轉頭看我,用一種又吃驚又高興又懷疑的語氣問我說:「馬卓,你怎麼可以長得跟你爸一模一樣哦!?」
很久以後我才想明白,她那次回來,本來只是想看看我,後來忽然決定帶我走,是因為我的樣子讓她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她和他曾經有過的美好卻傷痛的歲月。而我,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跟著她逃離我生活了九年的家,卻只有一個原因,她是我的媽媽。
我是一個需要**的孩子。
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