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跑到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這回她不去長途汽車站了,而是跟司機說:「直接去成都。」
「六百。」司機說。
「少廢話,我給你八百!」她狠狠地踢了司機的座位一腳。
車開了,好像是被她踢開的一般。她翹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一路上,她已經叮囑我無數次:「別叫我媽媽,叫我小姨,要是有人問起你,你就說跟我來成都耍的,過陣子就回雅安,聽到沒?」
我點點頭。
「你也別難過,跟著我不會太苦的。我知道你會想你奶奶,過陣子你願意回來我再送你回來,反正我是不能露面了,你小叔都瘋了,你沒見到嗎?」
我點點頭。
「姑娘家要兇一點,才不會被人欺負,你曉得不?不過今天看你救我的樣子,還是真有點兒我的風采咯。」
我點點頭。
「你叫我一聲?」她忽然溫柔地說。
我想了一會兒,低聲喚她:「小姨。」
她一巴掌打我頭上:「我是你媽噢。」
我摸著頭:「是你讓我叫你……」
「那是有人的時候。」她說,「沒人的時候,你得叫我媽,聽到沒有?」
我再點點頭。
「叫啊。」她說。
我卻叫不出口,整個人傻傻地呆坐在車裡。她並不強求,手放到我肩上來,把我摟住,問我說:「你體諒我的難處麼?」
這又是個有點難度的問題,我又半天沒吱聲。她用冰涼的掌心捂住我的眼睛:「馬卓,這個名字是我起的,我那時候特希望你成為一個卓越的人,是不是有點傻氣?」說完不等我回答,她自己又笑起來:「我那時候是特別傻氣,你沒見過。」
「怎麼個傻法?」我忍不住好奇,問道。
「我是瀘州的,十七歲跟家人到雅安來玩,遇到你爸那個壞蛋,運氣壞,很快就被你爸給拿下了。你奶奶最恨的就是我,我那時三天兩頭跟她吵架,吵得最兇的一次吵得口腔潰瘍。不過呢,你爸就是喜歡我,她也拿我沒辦法。我跟了你爸後就沒回過瀘州的家,我爸跟我說,沒有我這個女兒。十八歲的時候生了你,生你的那天我痛得要死不活,大出血,差點就死了,剛恢復就跟你爸去爬雪山,結果發高燒,又差點死了。你一歲的時候我跟你爸去西藏做生意,你爸騙了人家三萬塊,人家拿著獵槍來追,我又差一點被打死了,子彈從我頭邊上飛過去的,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響聲,嗖嗖的。後來十個人圍著我們兩個,我跟他們講道理,殺人是犯法的,把錢拿回去就算了,最多我們多還點回去。人家不幹,要我陪他們睡覺,我*,我說睡覺不可以,但是喝酒可以撒,他們欺負我,認定我是婆娘,不能喝,結果那晚我一個女的喝倒八個男的,那個領頭的服了,下令放了我們,哈哈哈……」她越說越來勁,眉飛色舞,像講評書,不像是在講自己的故事。
前排的司機都忍不住插話:「你擺龍門陣嗦!」
「信不信由你們。」她說完,閉起眼睛說,「累死我了,我要睡會兒,到了喊我。」
她真的很快就睡著了。我獨自品味著她的故事,看著窗外的風景慢慢變得陌生,知道自己離家越來越遠了。只是「家」對我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沒有爸爸**的家,還算得上是家麼?
我想像著小叔回到家裡暴跳如雷的樣子。我想我是暫時回不了那個家了,至於奶奶,我對她而言,一直是個負擔,如今沒有了我這個負擔,她應該感到輕鬆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