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飯菜十分豐富,阿南還特意讓奶奶熬了雞湯,盛一大碗湯遞給我後,奶奶說,「我看念高中前把名字給改回來吧,老跟著媽媽姓,馬卓,馬卓。她媽又不在了,學校裡的老師同學都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阿南姓張。我的名字是奶奶的心病,它些年來,她已經提了不止一次了。
「吃飯吧,媽。」阿南說,「孩子大了,不要勉強她。」
「跟自己爹姓叫勉強?」奶奶說,「我還沒聽說過這理。」
「好了,好了。再說,再說。」阿南把雞腿夾到奶奶碗裡。奶奶卻又把它夾給我,問我說:「你說呢,馬卓?」
我咬著筷子不做聲。
那頓飯,因為這個話題,顯得有些不歡而散。晚上我在自己小房間裡看書的時候,阿南來敲門了。他給我端進了一杯冰鎮的西瓜汁,小聲地對我說:「奶奶說什麼,你就當沒聽見,別放在心上。」
「可以改的。」我望著他,由衷地說。
他有些不明白地看著我。
「我可以跟你姓。」我說。
「張卓,張卓……」他搓著手念來好幾遍,苦著臉說,「我怎麼覺得很不順口?也不好聽?」
我笑。
「還是馬卓好。」他下決心一樣地說,「不改了,我覺得馬卓這個名字有氣勢!」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好心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看什麼呢?」他好奇地看著我書桌上的書說,「圖書館借的小說?」
那是一本《初戀》,那兩個字大大的寫在封面上,作者有著一個好長的外文名字。其實我壓根也還沒翻開。但我用手臂把書名擋起來,不讓他看。或許他早就看到了,但他沒有揭穿我,而是打著哈哈出去了。
門帶上的時候,我才翻開那本舊得已經有些發黃的書。書已經被好多人借閱過了,在它的扉頁上,被人用圓珠筆寫上了這樣的句子:我愛你,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阿南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我是最愛你**的那個。」這句話像刺青一樣刻在我心裡,我甚至記得阿南說它時候的表情,以及每一個位元組的音調。我想,至死我都不會忘記。
我終究還是沒看完那本書。我沒辦法適應翻譯小說的冗長和繁雜,只翻了幾頁就把它擱置一旁。
那個漫長的夏夜,忽然下起了暴雨。我把天中的錄取通知書放在枕頭邊,終於勇敢地回想起一些往事,我想起媽媽死後,我被送回家的日子,那時的雅安下著前所未有的暴雨,雨聲吵得我幾乎兩耳失聰,我想起小叔暴跳如雷厲聲叫我滾的樣子,想起我被關在家裡不許去上學的孤單的感覺,想起奶奶死去時的那個陰沉的上午,雲朵層層集聚在我家房頂上,彷彿做好準備一起坍塌下來。
那真是噩夢般的半年,我的生活完全失去方向,整個人幾乎變成個白痴,連痛苦都很遲鈍和麻木。那一次,我被趕出家門後被鄰居送回家,小叔一直不肯再收養我,我在鄰居家裡呆了三天,直到阿南來,當機立斷決定帶我走。
領養手續差不多隻辦了半天。小叔咬著牙籤,拿走阿南口袋裡最後的一千多塊現金,用含糊不清卻無比堅決的口吻對我說:「滾吧,滾得越遠越好!」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學到一個成語,叫「不堪回首」。當我把它一遍遍抄在我的生詞本上時,我覺得這個詞簡直就是為我度身定做的。我用它這樣造句:我的人生,不堪回首。這樣老氣橫秋的話,被我無比鄭重地書寫下來,以至於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
可無論如何,這麼多年來,我差不多已經習慣把過去打包,整理,塞進角落再也不去觸碰。即便是偶爾的回憶,也足矣令我心碎到窒息。
我常常想象,如果沒有阿南,今天的我會是什麼樣子?或許早就在雅安一個小餐館裡端盤子洗盤子,被客人呼來喚去。或許現在的時節,正在山上刨地,麻利地收拾莊稼。再過幾年,就胡亂嫁人,甚至,很快就生兒育女。
而現在,我擁有的卻是一張足矣讓全縣中學生都羨慕到吐血的「天一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我該如何感謝阿南,感謝命運?
那一天的日記,我用鋼筆用力地寫下一行大字:「馬卓,全新的日子開始了。加油,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