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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醒醒(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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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你扯壞了他做的風箏,他討厭你。」

「是你扯壞的!」

「好吧,就算是吧,可是你知道為什麼阿布從來不請我們去他家玩嗎?」

我委屈地看著她。

「就是因為你。你總是杵在那,難道你不知道他很討厭你嗎?你看看你自己,整天髒兮兮的!」她說完,甩著她的長辮子氣憤地走掉了。

我楞在原地。

沒過多久,她又過來我身邊。手上拿著她最寶貝的洋娃娃。她溫和地說:醒醒,你別生氣了。這個給你玩。只要你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去找阿布哥哥玩了好嗎?

我接過穿著紅色洋裝的娃娃,一把摔在地上,什麼也沒說地走掉了。

很多天後的一個下午,我和白然從西落橋經過。那天我穿著一條白色的新裙子。是許阿姨送我的生日禮物。蔣藍突然從小凳子上竄起來,在人流洶湧的西落橋口,將一把粘臭的爛泥,捂在我身上。又對著我的臉,狠狠吐了一口口水。

那一刻我是多想衝上前去拽住母親的衣襬,喊出自己的委屈。

但是我沒有。

因為白然根本沒看我,她好像有重重的心事,正抬頭看河邊長起的一棵高樹,碩大的白色花朵擠擠挨挨,開了半邊天。

回到家後,白然為我洗澡。她說:「為什麼你的新衣服上竟然會有泥巴?」

我抿著嘴巴沒有說話。她把衣服摔進盆裡,說:「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頑皮了,媽媽為你已經操夠心。」

我低頭,眼淚掉到地板上,沒有一丁點兒聲音。我一丁點兒也不覺得自己頑皮,我是那樣乖那樣乖的一個女孩,可是她卻用這種詞來形容我。我只是悄悄的哭,好像是與生俱來的懦弱,對強勢,從來我只有畏懼的姿態。不去相信抗爭,更不嘗試。

那天晚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白然和父親吵得很厲害,我用被子把耳朵捂起來,我怕聽到他們說任何責備我的字眼,我怕有一丁點兒的不快是因為我而起,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很乖,自己收拾好書包,自己吃了早飯,自己穿上那雙很難穿的有很多帶子的紅色球鞋。後來是爸爸送我去上的學,白然靠在餐桌上看著我,她的怒氣好像還沒有消,她一句話都沒有跟我說,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就在那天中午,她死於車禍,再也沒有回來。

永遠都沒有回來。

她救了別人的孩子,丟下了自己的孩子。有很長一陣子,我都在想,她一定是太討厭我了,所以才會這樣的不顧一切。

我終於又見到了阿布,在西落橋一成不變的黃昏裡。

他好像一直就等在那裡,在我經過的時候,伸出細長的手臂,輕輕地攔住了我。

「莫莫,是你嗎?」他問。

「噢。」我說。

「女大十八變。」他搖著他的頭,「我看了好半天才敢確認呢。」

「你回來了嗎?」我說。

「來,」阿布忽然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看我給你帶回了什麼禮物?」他的手很大,冰涼的手指緊緊地握住我的,我有些慌亂,但並沒有抽回我的手,而是任他把我拉到橋下,我的眼睛看到一個巨型的風箏,是鳥?還是燕子?還是老鷹?

阿布說:「別看他這麼龐大,但它可以飛得比任何風箏都高,你相信嗎?」

我點頭。「可是,」我咬著手指頭傻傻地說,「現在應該不是放風箏的季節吧?」

「傻莫莫,只要有風,風箏就可以上天。」阿布說,「管什麼季節不季節呢?」

全世界,只有阿布不叫我醒醒,而是叫我莫莫。

「送給你的。」阿布說,「喜歡不喜歡?」

我低著頭。

我的心溫暖得讓我有些承載不住。我終於抬起頭來看阿布,他溫和地對我笑著,然後他說:「莫莫,我一直都沒有忘記過你。」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三五牌香菸來,抽出其中的一根,熟練地點著了,眯起眼睛看著我。

「你好長時間不上網。」阿布說,「我只好從北京跑回來看你。」

「要考試。」我說。

「我知道。」阿布說,「聽說你考上天中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我有些不明白地看著他。

「我才回來就發現了有個很來事的地方。」阿布說,「一個叫‘算了’的酒吧,晚上我請你去玩。」

我搖搖頭,心裡的絕望像洪水一樣的來襲。時間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東西,它不經任何人同意就任意地改變一切。你瞧,我不再是從前的我,阿布也不再是從前的阿布了。

我別過頭去說:「阿布,我要回家了。」

「為什麼?」他語氣裡有隱藏不住的失望,「我們這麼長時間不見。」

「不。」我退後說,「我回家還有事。」

「莫莫,」他有些蠻橫地拉住我,「不許走,我還有話對你說。」

我甩開他,跑上橋,不顧他在我身後的呼喊,頭也不回地往回家的路上奔去。我氣喘吁吁地推開門,又一個打擊不打招呼轟然而來——父親竟然和一個女人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他們貼得很近,像是一個人,見到我進門,那個女的像彈球一樣從我爸身上彈了起來,立在我家茶几前,臉紅紅地看著我。

那個女人不是別人,竟是許阿姨!

「我忘了拿東西。」我說完,卻什麼東西也沒拿,帶上門,飛快地跑下樓了。

我站在樓道里喘息,思考著我可以去的地方,但我其實是沒有地方可去的。這個世界,沒有一個可以收容我的角落。

在我愣神的時候,身後突然一陣發緊。一隻沾染著溫熱酒氣的手突然捂上我的嘴巴,另一隻手在身後幾乎將我抱起,將我死死摜在爬山虎叢生的牆壁上。

一瞬間我驚呆了。雙手從他壓過來的身軀中抽出,死命想要摳開他的雙手。一個順勢,他卻將我更緊地摁倒牆壁上,沉重的壓力使我難於喘息,關節發出卡嚓的聲音,像要被這架豎立的輾土機輾碎。漫天席地的恐懼,將我層層包裹。哭不出,喊不出,掙脫不了。身體宛若一片風乾的鯧魚,內臟幾乎蜷縮到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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