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弋說:「謝謝。」
「不用。」我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你為什麼要幫我,那天打電話的人是不是你?」許弋說。
我慌亂地抬起頭來。
「你是不是喜歡我?」許戈又問。
我大力地喘著氣,繞過他,飛快地跑進了教室。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我要死了,我那一顆做過手術的小小的心臟,已經不負重荷。我糊里糊塗了上了一週的課,週六的時候,許弋來了。開始我沒有發現他,因為太困,我在教室裡喝一杯速溶咖啡,舉起來的時候太急,幾滴咖啡滴到紅色的毛線圍巾上。我坐的座位是靠著窗,在我把視線放平以後,我看見許弋。他居然對我伸出一隻手指,勾動了一下。意思是叫我出去。我的心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抽動,下意識地丟下杯子就衝出了教室。
他不看我,走在我前面,我的腳步一會快一會慢有點像個傻子,我也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這是一個週六的下午,學校老師都去開一個亂七八糟的會議。本來的自習改成了放假,學校里人很少。該死的天又下雪了,黃昏就像是黑夜。他帶我穿過操場和實驗樓,雪片掉在他短短的頭髮和寬闊的肩膀上,我的心裡起起落落地疼。我只好把頭轉向一邊,然後我喊起來:「你到底要帶我去哪呢?」
他突然停下來,然後轉過身。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踩進厚厚的雪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們那時是在學校後院的那條走道上。水房巨大的捲簾門閉合著,上面塗了藍色的油漆。旁邊的樓梯口空蕩蕩的,許弋就在這時候把我拖進那裡。我有些驚恐,我們倆大概隔著兩米的距離,我靠牆站著,咬著下嘴唇就這樣盯著他。他穿著灰色的大衣,肩膀上落著冰晶和雪珠。前額的頭髮有些溼。哦,許弋,曾經是吧啦的許弋,天使一樣的臉蛋。他還是那樣帥得沒救。
我難過地蹲下身。看清圍巾上的咖啡滴,我伸出袖子把它擦去。
「我知道你喜歡我。」
「沒有。」
「那個天天給我寫信的人是你?」
「不是!」
「看著我。」
我不敢,我蹲在那裡一點一點地發抖。
他拽起我的左胳膊一把拉起我,我嚇得輕聲尖叫起來。
「你別指望我喜歡你。」許弋說。
「你少裝出這副純情的樣子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個吧啦是一夥的,你們沒玩夠是不是,沒玩夠我繼續陪你們玩!」
從來都沒有男生對我這麼兇過,我甩不開他,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許弋看著我,他的樣子很憤怒,我以為他要打我了。我把眼睛閉起來,卻感到他被人猛地一把推開了。我睜開眼睛,看到尤他,尤他血紅著眼擋住許弋,粗聲粗氣地對我說:「你給我回教室去。」
許弋吃驚地看著他。
我不會饒了你(3)
我一轉身走進雪裡。地上好多的冰渣,我真怕它們灌進我的舊跑鞋,那樣多冷。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我的臉上冰冰涼,我把手從衣服下面伸進去在裡面的口袋裡掏我的紙巾。因為我穿得很厚所以很難掏,可是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它掏出來。我就這樣保持這個奇怪的姿勢大踏步穿過實驗樓和操場,往我的教室走去。誰也沒有追過來。我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可是我沒有回頭。
黃昏的時候,許弋的媽媽,我的姨媽,還有我的媽媽,都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媽媽出來以後,只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李珥,你讓我失望。
她揪住我的衣服說:「你說說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還跟那些小太妹混在一起,簡直是太不像話了!」
「你不要罵她。」尤他過來給我解圍。
姨媽調轉了槍口:「我還要罵你呢,你也是,好好的跟人家打什麼架,就要高考了,要是捱了處分,我看你怎麼辦!」
我一抬頭,就看到了吧啦,吧啦今天一點兒也沒有化妝,她穿了一件很簡單的衣服。站在前面,用一種說不清的眼光看著我。
我們一行人經過她的身旁,我不敢跟她打招呼,就在我恨死我自己的懦弱的時候,吧啦卻喊我了,她沒有喊我小耳朵,而是說:「李珥,你等一下。」
所有的人都站住了,警覺地看著她。
「事情我都知道了。」吧啦說,「我是來替你做證的,證明那些事情都跟你無關!有什麼事,都算到我吧啦頭上。」
「你滾一邊去!」尤他惡狠狠地說。
「我就走。」吧啦冷冷地說,「只要李珥沒事。」
「她不會有事的,你離她遠點,她什麼事都沒有!」
「尤他!」我大聲地喊,「你不許這樣跟吧啦說話!」
「為什麼!」尤他說,「難道她害你害得還不夠慘?」
「因為吧啦是我的朋友!」我說,「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准你這麼說她!絕不允許!」
尤他氣得後退了好幾步,媽媽和姨媽都張大了嘴巴。世界靜止了,我又聽不見任何的聲音了,只看到吧啦,看到吧啦裂開嘴笑了。她的臉上煥發出一種炫目的光彩。她看著我,眼睛裡的光亮明明白白。
然後,我聽到她輕聲說:「小耳朵,我真的沒有看錯人吶。」
這一年的春天,陽光好像特別的明媚。柔和的金色從綠色的樹葉上流淌下來,花開無聲。週一是我最不喜歡的一天,還沒有休整好,所有的忙碌又要起頭,特沒勁。那天,我做完課間操,我獨自穿過操場想到小賣部去買速溶咖啡,一個陌生的男生擋住了我的去路。他有些慌張地問我:「你是不是李珥?」
「是。」我說。
「請你接一個電話。」他把手從褲袋裡掏出來,手裡捏著的是一個小靈通。
「誰的電話?」我說。
「你接吧。」男生把電話一下子塞到我手裡,「打通了,你快接!」
我有些遲疑地把電話拿到耳邊,然後,我就聽到了吧啦的喘息聲,只是喘息聲,但我敢肯定,就是她。
我失聲叫出來:「吧啦!」
「小耳朵,是你嗎?」
「是我,吧啦。」我的心感到一種強大的莫名的不安,我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真好。找到你了。」吧啦啞著嗓子說,「我一定要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謝謝你把雨傘借給我,謝謝你上一次救了我,謝謝你替我擦藥,謝謝你當眾承認你是我的朋友,你不知道,我有多麼地謝謝你……」
吧啦的聲音越來越弱,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耳朵又出了問題,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電話斷了,那邊傳來的是無情的嘟嘟聲。
男生把手伸過來,搶走了小靈通,轉身就跑。
我終於反應過來,跟著就追了上去。我跑不過那個男生,只能眼見著他進了高三(1)的教室。但我毫不遲疑地跟著他跑了過去,上課的預備鈴已經響起了,他們班所有的同學都開始蜂湧而進教室,他們的數學老師已經拿著教案站在門口。
我也站在門口。
有個多事的女生隔著窗戶問我:「你找誰?」
我不說話,我的眼睛正在滿教室地尋找那個男生的時候,一張紙條從裡面傳了出來,上面寫著:吧啦在醫院裡,她出事了。
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我是一個壞女生,我想,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是這樣的。
他們說我一出生起可惡極了,一直哭了三天三夜,從早到晚,從晚到早,無休無止,好像是以此來表達對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大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