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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的電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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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我身上所有的不適都消失了,黃昏的天空飄起了金色的奇妙的雪花。我就像網路遊戲中忽然被施以神奇法術得以重生的小人,在瞬間充滿了力量,歡欣鼓舞。我看著小耳朵繼續漲紅的可愛而勇敢的小臉,看著憤怒的尤它,看著站在他們身後的驚訝的兩個大人,實在實在忍不住地咧開嘴笑了。

好朋友。

我文縐縐地想:這個世界上,也許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溫暖更動人的詞彙了。

在返回醫院的路上,我被兩個小破孩攔住了。他們粗聲粗氣地對我說:「吧啦姐,黑哥找你。」

「讓他自己來。」我說,「我要回醫院躺著去養病。」

「黑哥說,有些事他想跟你說,你可能會感興趣。」

我拍拍他們其中一個人的頭,笑嘻嘻地說:「真對不起,吧啦姐姐現在對啥事都不感興趣。」

兩個小破孩互相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來給我,相片有些模糊,一看就是偷拍的,但很輕易地認得出是誰。

「黑哥說,他有很多這樣的照片,你要是願意去,他可以全送給你。」

「他在哪裡?」

「在他姨父的房子裡。」

哦呵,那房子原來還沒賣掉。

我轉身,大踏步地朝前走,兩個男生遠遠地跟著我,我回頭,大聲地朝他們喊:「回家喝奶吧,你吧啦姐還找得到路!」兩個男生並沒有離開,依然遠遠地跟著我,跟就跟吧,要不是大姐大,誰願意跟著她啊。

門沒有鎖,燈也沒有開,我進去,黑人坐在黑暗裡,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雪越下越大,雪花從破舊的窗戶裡飄進屋子,屋裡屋外,一個溫度。但黑人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黑色的矮領毛衣,胸口上有個張牙舞爪的字:悶。

我問:「你這件戲子一樣的衣服哪兒弄來的?」

「搶的。」他說,「一個大學生的。」

「人家沒告悖俊?/p>」告什麼,我請他喝酒了。「

我把懷裡的相片扔到他面前:「你不覺得你特無聊?」

「我是為你好。」

我撈起面前一根小板凳就往他面前砸過去:「我警告你,他就要高考了,你要是影響到他一丁點兒,我饒不了你!」

黑人沒躲,板凳砸到他的額角,一道深深的印痕,血流了下來。

他滿不在乎地用毛衣袖子把血擦掉。吸吸鼻子說:「操,你為了這麼一個下三濫,值得嗎?」

「你再罵一次試試?」

黑人跳起來:「我就罵,我就罵,下三濫,下三濫!怎麼著!」他一面罵著,一面伸手把身後舊桌子上的一堆照片全甩到地上,又跑到牆邊把燈給點亮:「你睜大眼睛看看你的優等生,我靠,你他媽口口聲聲要征服,征服,你看看征服你的人對你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雪越下越大了,屋子裡冷得讓我感覺整個的自己要縮小到沒有的狀態。燈光讓我的眼睛感到疼痛,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看:都是張漾,張漾和那個我曾經見過兩次的女生,他們在一起,溫暖的餐廳,他們兩家人在一起吃飯,冰天雪地裡,張漾摟著她在走,校園裡,張漾替她拎著笨重的書包,呵著氣等在食堂的門口……

應該都是近期的照片。

黑人說:「這個女的你可能不認識,她姓蔣,叫蔣皎。她爸爸叫蔣大寧。也許你沒聽說過,但我想,著名的‘嘉寧’集團你應該不會陌生。這個城市最漂亮的建築,最完美的小區,都和他有關。」

我沒有做聲。

黑人繼續說:「張漾是個垃圾,他利用你對付了他的對手許弋,蔣皎在初中時代曾經是許弋的女朋友,他害怕失去她。張漾家很窮,他們一家三口住在城裡最窮酸的地方,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帶你去看,離這裡只有五分鐘的路。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這個女生家裡供給的,包括他的新衣服,新手機,他離不開她,就連他讀大學的費用,也得靠她家,她們早就有計劃,一起去上海讀大學,然後出國……」

表哥的電話(7)

「住嘴!」我說,「我不會相信你的這些信口胡言!」

「我愛你,吧啦,只有我是真愛你。」黑人上前來擁抱我說,「只要你跟我好,我保證一輩子死心塌地地對你!」

他額頭上的血跡已經幹了,醜陋的傷口醜陋地對著我。我厭惡地推開他,我不會相信他,我永遠都會記得張漾說過,他會帶我去北京,他會牽著我和兒子的手在巴黎的街頭散步。這些都不會是假的,絕對不會!

「我知道你不死心。」黑人開啟他的手機,也是新款的,三星。他說,「兄弟們偷來了他的東西,我放點更有趣的東西給你瞧瞧。」

他說完,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我首先看到的是我和張漾親吻的畫面,在拉麵館後面的那條小路,模糊不定的影象。我去搶手機……結束。

然後是張漾一個人在大街上走,忽然回頭做鬼臉,女孩嘻嘻的笑聲。

張漾摟緊了她,兩個人一起對著手機做鬼臉。女孩笑得很甜。

……

最後一條:張漾靠在一張軟軟的大沙發上,懶懶地說:「吧啦,婊子。」

周圍一陣鬨堂大笑。張漾也笑,是微笑,他笑完後,站起身來,伸出手掌擋住了鏡頭。

……

他微笑著說:吧啦,婊子。

我親愛的,微笑著罵我:婊子。

黑人丟開手機,纏上來抱住我,唇在我的耳邊徘徊:「吧啦,我愛你,你要相信,只有我是真正的愛你,全身心地愛你,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我奮力地推開他,跌跌撞撞地出門,將自己淹沒在漫天的雪花裡。

我決定離開。

雖然我真的無處可去。

我只想跟一個人告別,可惜我沒有她的電話。

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走到「算了」酒吧前面,我想去跟表哥借一點兒錢。他就站在酒吧的門口,抽著一根大大的雪茄,好像知道我就要去找他一樣。

我沒有說出我的要求。但是他說了,他說:「吧啦,你來得正好,我要帶你去醫院。你媽媽等著你去做手術。」

我轉身就跑。

有好幾個人一起來追我。他們很容易地追上了我,架住我,不顧我的尖叫,硬把我往越野車上塞。我被塞到後座,兩個人一邊一個,牢牢地看著我。很快,表哥也上了車,他親自開的車。他在前座一面開車一面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教訓我說:「有好日子不過,折騰啥呢,跟著你媽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什麼愛情,都是狗屁,你轉眼就會忘的。」

「我要下車,你停車。」我說。

「到了醫院就會讓你下。」他說。

「我再說一次,我要下車,你停車!」

他慢條斯理地答:「我再說一次,到了醫院我自然會讓你下!」

雪越下越大了,前方的路已經完全地看不清,越野車彷彿是在冒險的叢林裡穿梭。我觀察了一下我所處的位置,對我左邊那個小個子男生說:「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他聽話地湊過來,我果斷地張開嘴,朝著他裸露的耳朵重重地咬了下去。他捂住耳朵悽慘地狂叫起來,然後我越過他的身子,拉開了車門,跳了下去。

準確地說,我是從車上滾了下去。我掉到雪地上,雪花飛濺,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想站起身來,但我沒有來得及,後面有一輛農用的三車突突地開過來,它沒有看到我,輕巧地壓過了我的身體,眼前完全黑了。奇怪的是,我沒有感到任何的疼痛。

表哥的車在我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我看到他們一起朝著我跑過來。雪地上,開出一朵一朵紅色的花,那花真好看,我試圖想微笑,像張漾罵我時一樣的微笑,但是我做不到。因為,我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我好像看到我自己的靈魂從我的身體裡飛昇,她飛過狹窄的公路,寬闊的廣場,帶著強烈的渴望和絕對的目的性,直奔向天中,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地找一個人,她要找的人不是張漾,也不是許弋,不是蔣皎,而是一個叫小耳朵的女孩,一個吧啦其實從生下來就想做的那樣的一個乖女孩,她當著眾人的面大聲地承認是她的好朋友,吧啦欠她一聲謝謝,這一聲謝謝,是一定要說的。

一定要說的。

一定。

我親愛的小耳朵,你能聽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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