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皎同學狂亂的捲髮輕拂著我的面頰,癢得我有些吃不消。我想推開她一點點兒,但是她抱我抱得特別緊。
她嗚咽著:「蟑螂,你別不要我,求你不要離開我。」
「一刀兩斷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我錯了,我錯了。」她認錯比眨眼睛還要快。
「好吧。」我輕輕推開她,「我今天很累,你也快點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送我回家好嗎?」她說,「前面有段路很黑的,你也知道,我怕。」
我真的很累,並且餓得眼冒金星。不過我沒辦法,只能陪著她往家走。她的手牽著我的,緊緊地,不肯放鬆。我們走了幾步,她又把我的手放到了她的腰間。轉到前面的一個巷子的時候,我感到她明顯地哆嗦了一下。
「下週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真討厭這裡,我們離開後,就永遠都不要再回來,蟑螂你說好不好?」
我忘了說,蔣同學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學理工。她其實是想去上海讀書的,但因為我喜歡北京,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一所北京的學校。
「好的。」我說。
「我以後都不再鬧了。」她說,「我會乖。」
這樣的保證,我聽過一千次了。
走過小巷的時候,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摟緊了她一些些。這條路白天和夜裡完全不同,我們好像已經有很多夜裡不曾經過它了。路的那邊有個破舊的小房子,我永遠都記得那個冬夜,我趕到那裡,蔣皎被黑人他們幾個小混混用布條堵住了歟衷誶澆牽奚奈匱屎途難凵瘛?/p>黑人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對著我說:「臭小子,你自己選,是我們哥們兒幾個當著你的面做了你的女人,還是你自己拿著這把刀自行了斷!」
那一天,是吧啦下葬的日子。天空飄著春天的最後一場細雪。
我對黑人說:「你們放了蔣皎,不關她的事!」
「關不關她的事我說了算。」黑人說,「你先抽自己十個耳光,我再決定要不要放了她,你說呢?」
我說:「十個?那麼多?」
「你他媽別廢話那麼多!」他上前一腳踢到我的膝蓋上,我疼得單腿跪了下去。
黑人用刀尖在我的臉上比劃著說:「這張臉長得是不錯,能騙小姑娘,確實能騙。不過我倒想問問高材生,你有沒有想過騙過之後的後果呢?」
就在這時候,警車的聲音由遠而近。
黑人嚇得收回刀:「你做了什麼?」
我努力站起身來,冷靜地說:「我報了警。」
「你別忘了,你的手機在我手裡!」黑人說,「我要是不高興,就交到吧啦表哥的手裡。」
「那又怎麼樣呢,」我說,「它說明不了什麼。」
黑人拿著刀朝我撲過來。我一反手就奪下了他的刀。這個大而無用的東西,空長了一身橫肉。我把刀架在黑人的脖子上,逼他們放了蔣皎。
被風吹過的夏天(4)
她不回答我,把袋子捏得緊緊的。
「給我!」我一面伸手一面命令地說。
她堅持著不回應,但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緊張。
我覺得有趣,於是逗她說:「你不給我也行,那我就牽著你的手吧。」
我的手姑煌耆齙剿氖鄭佑ι洌潘奶邐侶淶攪宋業氖種校拐媸淺痢n腋┥砦仕骸奧蛘餉炊啾始潛荊慈佔鍬穡俊?/p>她不理我。
我說:「問你話呢?」
她仰起小臉問我:「難道你問我我就非要答嗎?」我們的臉隔得很近,公車一搖一晃間,就隔得更近了,黃昏的陽光照著她雪白的皮膚。她的皮膚真的很好,和蔣皎不同,和很多的女孩都不同,一塵不染的透明。還有那雙眼睛,清澈得簡直不可思議。見我一直盯著她看,她的臉又紅了,還是微紅,微紅的臉洩露她內心的慌亂,但她一直強撐著不肯投降,倔強地不肯轉開眼光。
真有趣,不是嗎?
她在下一站跳下了車,我跟著她跳下了車。
「謝謝你。」她說,「把袋子給我吧。」
「萬一我不跟著你下車呢?」我說。
「那你一開始就不會跟著我了,」她胸有成竹地說,「你回家應該坐十一路,不是嗎?」
「哦呀,」我說,「聯邦密探,請問你家是住在這裡的嗎?」
「不是,」她手往前一指說,「前面一站才是我家。」
「那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下?」
「我不告訴你。」她說。
我暈。
我把手臂抱起來,在黃昏的夜色裡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奇怪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小姑娘。她忽然又問我一句讓我摸不著頭腦的話:「你餓了嗎?」
我想了想說:「有點。」
「你跟我來。」她說。
一向不可一世的張漾就這樣跟著一個小姑娘,並替她拎著一大袋子東西往前走了。我沒有時間來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奇心真是人類最大的天敵,我就這樣一路隨她而去,直到她帶我走進我以前常常去的那個拉麵館。
「你替我拎東西,我請你吃拉麵。」她迴轉身來對我說。
這是一個我熟悉的地方,雖然我有很長時間都沒有再來過。
我在牆角的一張桌子上坐下來,她要了兩碗牛肉拉麵,坐到我的對面。把其中的一碗推到我面前。我往碗里加了一大把香菜,她忽然伸出手來,把我碗裡的香菜抓了一大把放到她的碗裡,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拌麵,並吃起來。
「這裡這麼多香菜,你幹嗎偏偏抓我碗裡的?」我問她。
她輕笑著說:「你不知道了吧,曾經有人告訴過我,別人的東西總是好的。」
我沉默半響,然後問:「是吧啦嗎?」
「吧啦很喜歡吃這裡的拉麵。」她說,「我在這裡遇到過你和她,但是你肯定不記得了。」
「是的,」我說,「我不記得了。」
「你那天去看她,在山上淋到雨了吧,」她說,「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感冒。」
「你為什麼關心我?」
「我不告訴你。」她又是這一句。
她低頭吃她的面,吃著吃著她抬起頭來看著我說:「怎麼你動也不動,你不是說餓了嗎?」
我說:「我常常這樣,很餓,但什麼東西都吃不下。」
她拿了一雙乾淨的筷子,伸長了手臂,替我把麵條拌好,溫柔地說:「你快吃吧,麵條軟了,就不會好吃了。」
「你叫什麼?」我問她。
「李珥。」她說,「木子李,王字旁加個耳朵的耳。」
「尤他真的是你哥哥嗎?」
「不是。」她說。
「那是你男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她堅決地說,「我不談戀愛。」
「你知道嗎,我很羨慕尤他,他考上清華了,那是我的理想。」
她像模像樣地安慰我:「你的學校也不錯啊,不是人人都能進清華的。」
我又點燃了一根菸,並把煙盒遞到她面前去。她搖搖頭,認真地說:「抽菸對身體不好,你要少抽。」
我對著她欠了欠身。然後我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一碗麵。
她從包裡拿出紙巾來遞給我。如果現在有認得的人進來,多半會認為我跟她有暖昧的關係,但她很坦然自若。
那夜我堅持要送她回家。
她則堅持要走拉麵館後面的那條小路,那條路旁邊的房子已經建成了,有了路燈不說,路的兩邊還種了一些小花小草,但除了附近居民,走的人並不多。我跟她一前一後地走著,到了前面的一個地方,她忽然停了下來,問我:「你還記得這裡麼?」
「記得。」我說。
被風吹過的夏天(5)
「那一次你在這裡揍她,是我把你拉開的。」
我強忍內心的慌亂調侃道:「要是我今天在這裡揍你,你說會有誰來拉呢?」
「你不會的。」她說。
「為什麼這麼肯定?」
「不告訴你。」她說。
「那我們試一試!」我一把抓過她來,她嚇得輕聲尖叫,但只是輕聲而已,她甚至沒有下力氣要推開我。這個謎一樣的女孩兒,那一刻我有股衝動,其實很想吻她,但我沒有,她說對了,我做不到,我確實對她下不了手。
我放開她說:「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不用送了,我家不遠,就是那幢。」她指指前面,然後接過我手裡的袋子說:「張漾,再見。」
她叫我張漾,彷彿我跟她認識多年,是多年的朋友。
「去吧!」我朝她揮揮手。
我看著她朝前走,沒走多遠,她又回過身朝我奔過來,很直接地對我說:「我要知道你的電話號碼,還有信箱,或者qq,都行。」
說完,她遞上來一支筆和一個新本子。
我在路燈下一筆一劃地寫給她,她跟我說謝謝,然後離開。
見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發現蔣皎母女都在。我父親正在替她們面前的茶杯加水,看樣子,她們已經坐了老半天了。
「嗨。」我裝做若無其事地跟她們打招呼。幾天不見,蔣皎的新發型真是亂得不可開交,像個雞窩一樣頂在頭上,她畫了紫色的眼影,我最不喜歡的俗不可耐的紫色。我懷念那個直髮的穿黑白校服的蔣皎,至少那時的她,不會讓我感覺討厭。
「張漾,我們正在跟你爸爸商量你們去北京讀書的事情呢。」蔣皎媽媽說,「他說他就不去送你們了,蔣皎他爸也忙,就我一個人送你們去吧,我們家在北京有房子,你們週末可以去那邊住……」
「好。」我笑眯眯地說。
「蟑螂,你吃過飯了嗎?」蔣皎問我。
「吃過了。」我說。
「吃什麼的呢?」她總是這樣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拉麵。」
「拉麵怎麼會有營養!」蔣皎媽媽叫起來,「走吧,我們還沒吃飯呢,一起出去再吃點東西,最近有家新開的川菜館不錯噢,就在義正路上,離這裡不遠。」
「走吧。」蔣皎拖我。
「不去了。」我打著哈欠說,「今天站一天櫃檯,累死了,想睡覺。」
「你又去賣手機啦!」蔣皎叫起來,「不是讓你不要去的嗎?」
我瞪她一眼,她閉了嘴。
「阿姨你坐坐,我去洗個澡。」我招呼打完,就拿著汗衫進了浴室。蔣皎跟著我一直到了浴室的門口,我問她:「要幹嘛,難道想看我洗澡啊?」
她嘴一咧說:「怎麼了,又不是沒看過!」
「去外面等著我!」我說。
她依然站在門邊不走:「蟑螂,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要是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去找我?」
「你說什麼?」我裝聽不明白。
「我就喜歡你這種壞壞的脾氣。」她忽然笑起來,抱住我說,「你真的好有個性呃。」
我的腦子裡卻忽然閃過那雙清澈的眼睛。我有些艱難地推開蔣皎,哄她說:「好啦,洗完澡出來陪你!」
她終於放開了手。
那晚,蔣皎陪我睡在我家那張狹窄的小木床上,床一動,就咯吱咯吱地響。蔣皎抱著我不肯放手,然後,她開始莫名其妙地流淚,眼淚流到我胸前的皮膚上,癢癢的。我還是沒有任何慾望。她反過來安慰我說:「沒事的,蟑螂,我們離開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事的……」
在她的喃喃自語中,我沉沉睡去。
半夜我醒來,發現蔣皎並沒有睡,她坐在我小屋的窗邊,穿著我的大汗衫,在抽菸。她抽菸的樣子看上去很老道,但她並沒有當著我的面抽過煙。
我撐起半個身子來看著她,她的捲髮,還有她黑暗裡那張臉的輪廓。我知道,這個任性的女孩給了我很多的東西,她為了愛情受盡委屈,我都知道。
聽到響動,她轉過身來,透過月光,我看到她在流淚,大滴大滴的眼淚,無聲地從她的臉上流下來。
「你怎麼了?」我問她。
「我看到一顆流星。」她說,「嗖一下,就過去了。」
我伸出手做了個手勢,示意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