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說,「你說怎麼還?」
「你喝二十瓶啤酒,不許吐。這筆賬就算還了。」
「這麼簡單?」我說。
「簡單不簡單你喝完了再說。」
「那好吧,」我說,「去哪家?」
「你跟我來。」黑人說。
他走在我前面,趾高氣昂的樣子。把我帶到一個酒吧的門口,彎腰說:「請。」
我進去,酒吧不大,人也不算很多。黑人在我身後問:「怎麼樣,你是不是覺得這裡挺眼熟的?」
我沒覺得。
「你不覺得這裡很像‘算了’嗎?」
我看他是腦子短路了。
我們找了個位子坐下來,黑人很快拎來了二十瓶啤酒,往我面前一放。舞臺上的歌手開始在唱歌,是個女歌手,頭髮很長,看不清楚她的臉,她在唱:我是你的香奈兒,你是我的模特兒……
「你注意到了嗎?你看那個歌手,她塗綠色的眼影。」黑人一面說一面把酒一一開啟說:「喝,我要看你醉!」
他戴著手套在開酒瓶,看不去很不方便,但他不願意除掉它。
「我來吧。」我說。
結果那晚我沒醉,黑人把該給我喝的酒差不多都倒到了他自己的肚子裡。他坐在那裡翻著眼睛說:「我有錢的時候就來這裡,我在北京沒朋友,張漾,跟你說句實話,我今天看到你,其實我很高興,我覺得我不是那麼恨你了。」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我說。
黑人笑著,當著我的面慢慢除下他的手套,兩隻手,左和右,都少掉了一根小姆指。看上去觸目驚心。
「誰幹的?」我儘量用鎮定的語氣問他。
「還用問嗎?」黑人說,「他們讓我永遠都不要回去,要是敢回去,就殺了我。」
「蔣皎的父親?」
「不知道。」黑人說,「我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不敢確定。」
我覺得心裡堵得慌,像無法呼吸一樣。
「有煙嗎?」黑人問我。
我掏出我的紅雙喜給他,並替他點燃。他的嘴唇和手微微在顫抖。
「我想家。」黑人紅著眼睛說,「我在北京沒朋友,我住地下室,有點錢都喝酒了,有時候吃不飽,我想我媽。」
「那就回去。」我說,「你放心,誰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也許吧,你不知道,其實我怕什麼呀,我不敢回去,還有別的原因。」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她死的時候,你在嗎?她說過些什麼?」
「不在。」黑人又抓起一瓶酒往嘴裡灌,「她把最後的話留給了一個小丫頭,你應該去問那個小丫頭。」
「是嗎?」我說,「是不是一個叫李珥的?」
「李珥?」黑人想了一下說,「也許是吧,她叫她小耳朵,小耳朵……」
「哦。」我說。
我是心甘情願的(4)
「其實我死著與活著也無分別。」黑人真的醉了,他開始語無倫次,「張漾我知道吧啦為什麼會喜歡你,她是天生高貴的人,跟我不是一個層次的,我得不到她,可是我願意保護她一輩子,我沒有做好,我讓她死掉,是我偷了你的手機,是我跟她胡說八道,我跟你犯同樣的罪,我們一樣的不可饒恕,我後悔我後悔!」
他一面說著,一面用只有四根手指的手握成拳頭敲擊著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舞臺上的女歌手還在沒完沒了地唱:我是誰的安琪兒,你是誰的模特兒,親愛的親愛的,讓你我好好配合,讓你我慢慢選擇,你快樂我也快樂,你是模特兒我是香奈兒香奈兒香奈兒香奈兒香奈兒……
黑人已經爛醉如泥。他在跟著哼,很離譜的調子,狂亂的眼神。
我拍拍他的臉:「哥們兒,你沒事吧?」
他咕噥著:「沒事,我想睡而已。」
我買了單,在黑人的口袋裡塞了二百塊錢。
然後,我走出了酒吧,走出了燈紅酒綠的三里屯。
新年快到了,到處都是喜洋洋的氣氛。
有n個女生要邀請我一起過聖誕節,都被我一口回絕了。
有個詞叫什麼來著:心如止水?
中國的文字真是博大精深,讓你不得不歎服。
那一天,在我的手機長期不通的情況下,蔣皎全副武裝地來到我們學校,從她們學校到我們學校,需要穿過大半個城市。她穿得像個布娃娃,薄棉襖,圍巾手套,一雙誇張的皮靴,背了個卡通的花布包,引得路人側目。她哈著氣搓著手跺著腳對我撒嬌:「死蟑螂,你這些天跑哪裡去啦?」
那時我們站在路邊,天上飄著點小雨,校園裡的嗽叭放得震天響:好一箇中華大家園,大家園……
「手機停機了,我找了新工作。」我扯著嗓子對她說,「從現在起,週末沒空啦!」
「我來接你,陪我去聖誕party!」她也扯著嗓子對我說,「你要是不去,我就死給你看!」
我把她一把拉到操場邊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喇叭聲終於小了下去。蔣皎也終於把頭髮拉直了,看上去順眼許多。我摸摸她的頭髮說:「真的不行,我馬上得趕去西餐廳。」
「你去西餐廳做什麼?」她瞪大了眼睛。
「待應。」我說,「他們需要英語好的,長得帥的,我正好行。」
「可是我不行!」蔣皎說,「我要你陪我!」
「我也想陪啊,就是沒空。」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蔣皎說著,把背上花裡胡哨的包取下來,開啟一個口子,讓我看。我探頭一看,嚇一大跳,趕緊替她把包拉起來說:「幹什麼呢?」
「我爸來北京了。他給的。」蔣皎說。
「暴發戶就是暴發戶。」我哼哼。
「別這樣啦,我們有這麼多錢,你不用這麼辛苦幹活的。」蔣皎說,「多留點時間玩不是挺好的嗎?」
「那是你爹的錢。」我硬著心腸說。
「分什麼你爹我爹啊,」蔣皎不高興了,咕噥著說,「再說了,他的錢你又不是沒用過。」
「我會還的。」我黑著臉。
「我不是那意思,我說錯了還不行嗎?」她慣用的一套又來了。
「行啦。」我拍拍她,「你自己逍遙去吧,帶著這麼多錢,小心點。」
「我跑了這麼遠,」她的眼眶紅了,「我就為了能跟你見一面,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這人一向是這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真是這樣。」蔣皎把頭抬起來,眼睛直視著我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一句話:「張漾,我們分手吧。」
「好啊!」我說。
蔣皎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像我預料中的那樣抓狂。她拎著她的花包,站在綠色的草地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沒有看我,她轉身走了。
那一刻,我有一點兒想上去拉住她的衝動,但我控制住了我自己。
我知道我欠她,我會還她,但現在不是時候。
我要去的西餐廳挺高階的,打一個晚上的工相當於替別人做一個星期的家教。到那裡去的人都是上層社會的人,我喜歡和這樣的人面對面,雖然我只是一個侍應,但我可以感覺和他們心靈相通。為了不致於工作的時候看別人吃飯自己太餓,我打算先到食堂裡去吃點東西,然後再去上班。
當我從食堂吃完一碗麵條出來的時候,發現操場上聚集了一大群的人。大家都在奔走相告,研究生樓那邊,有人要自殺!
研究生樓就在大操場向左拐的第一幢,是一幢四層高的樓,樓頂可以上去,上次在那裡,就曾經爆發過一次自殺事件,主角是一個得了憂鬱症的男生,不過聽說最終沒能跳成,被警察一把抱了下來。我還記得那一天,蔣皎正好也在我們學校,我們經過那裡她非要看熱鬧,被我一把拉走了。
後來,她罵我沒人性。她說:「人家都不要命了,你還不肯關心一下?」
「自己的日子總要自己過的。」我說。
「要是有一天站在上面的人是我呢?」她問我。
「那我就在下面接著。」我說。
「要是你接不住呢?」
「那我就替你默哀三分鐘。」
然後我就被她罵沒人性了。
想不到短短兩個月,鬧劇又再次上演。我穿過大操場往校門口走,卻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往研究生樓那邊跑去,有人喊著:「美女在灑錢,快去撿啊,不撿白不撿!」
我的心裡咯噔一下。
我是心甘情願的(5)
咯噔完了,我也轉身往那邊跑去。
站在樓頂上的人果然是蔣皎。我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圍巾,紅色的,像一面旗幟一樣在屋頂高高飛起。她一隻手拎著她的大花布包,另一隻手抓了包內的一把錢,正在往樓下灑,有人在搶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維持秩序,場面煞是壯觀。
我越過人群往樓上衝。
樓頂上已經有人,但他們怕刺激蔣皎,都不敢靠近。
「蔣皎!」我推開他們喊道,「你過來!」
蔣皎回身看我一眼,她沒有理我,而是朝著樓下興高采烈地高聲叫喊著:新年快樂哦!隨手又是一把錢扔到了樓下!
尖叫聲淹沒了整座校園!
我朝著她走過去。
她警覺地轉過身來,厲聲說:「你再過來,我就跳了哦。」
「我陪你一起跳。」我並沒有停下我的腳步,而是說,「正好我也想跳。」
「我叫你不要過來!」她大聲叫著,一隻腳已經退到很外面,身子站不穩,險象環生。
樓下有人開始在齊聲高喊:「不要跳,不要跳,不要跳!」
「親愛的。」我朝她伸出雙手,溫柔地說:「你過來,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去。」
她的眼睛裡忽然湧出很多的淚水:「你騙我,你早就不愛我了。」
「我不騙你。」我說,「我剛才是逗你玩的,誰知道你當真了,你看,我不是沒走嗎,我不是一直在這裡嗎?」
「你騙我,你騙我……」她不停地搖頭,情緒很激動,還是不信。
「我不騙你。我愛你,親愛的,你不要亂來,好不好?」我知道這時候唯一的辦法就是哄她,讓她平靜。
「是不是真的?」
「你信不信,你要是前腳跳下去,我後腳就跳下去。」
「是不是真的?」她的語氣已經緩和下來。
「別再扔錢了。」我再走近一步說,「那麼多錢,我們可以看多少dvd呀。再說了,從四樓跳下去,死了就算了,斷胳膊斷腿的,以後你怎麼當歌星啊。」
「嗚嗚嗚……」她用袖子去擦眼淚。
趁著她被衣袖擋住眼睛的同時,我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拉回了安全地帶。她用力地抱住我,用牙咬我的耳朵,我的左耳被她咬得疼得不可開交。然後我聽見她說:「蟬螂你記住,如果你敢騙我,我不尋死了,但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聽不清她的聲音,我感覺我的耳朵快掉了,不再屬於我。我忽然想起黑人那雙沒有了小指頭的醜陋的手,我抱著蔣皎,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浮上心頭。
很多天後蔣皎吸著我的一根紅雙喜香菸對我說:「其實那天我根本就沒想跳,我只是在試我的演技而已,你要是不來,我撒完錢,就過節去啦。」
這就是我的老婆蔣皎,我一直以為我對付她綽綽有餘,但很多時候,這只是一種錯覺,一種美麗的錯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個世界,誰敢說誰是誰的救世主呢?
趁早洗洗睡吧。
寒假的時候,我回了家。
蔣皎一家都在北京過的年,所以回程只是我一個人。我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抵達這個我生活了十多年並且以為永遠不會再回來的城市。我在下火車的那一刻忽然感覺呼吸舒暢,原來這個城市的空氣才是我最為熟悉和習慣的,原來這個城市已經在我的身上烙下烙印,不是我想忘就可以忘掉的。
我推開門的那一剎那,他很驚喜。
他正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個人,一碗麵和熱熱鬧鬧的春節聯歡晚會。
他已經老了,花白的頭髮,笑起來,眼角那裡全都是皺紋。
「爸。」我喊。
「噢。」他答。
我在外面半年多,他沒有給我寄過一分錢,我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信,只有寥寥的幾個電話,報個平安。
他並不知道我要回來。
「餓了吧?吃什麼呢?」他有些不安。
「我們出去吃吧!」我拉他。
「你以為這裡是北京啊,大年三十的,誰還開著店呢。」他替我把行李放放好,「我煨了雞湯,還是下面給你吃吧,你看行不行?」
「挺好。」我說。
「行!你等我!」他很快進了廚房。
我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已經很舊了,我一坐,就塌下去一大塊。他很快端著一碗麵出來,問我說:「不是說好不回來過年的嗎?」
「忽然想回來,就回來了。」
「回來也挺好。」他又進了廚房,拎著一個保溫盒出來,對我說:「你在家坐坐,我去一趟醫院,很快就回來。」
「你去醫院做什麼?」
「有人住院了,我去送點雞湯給她喝。」他說。
「誰住院了?」我問。
「一個朋友。」他說,說完,穿上他的膠鞋,拎著保溫盒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