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老實地說。
「看你吃薯條的樣子,好像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就是薯條。」
「是嗎?」我把手裡的袋子往他面前一伸說,「喏,剩下的全給你。」
「不要了不要了,這種東西我不愛吃的。」他拼命地往後退,好像我遞給他的是一包定時炸彈。我調過頭就走,他卻呼哧呼哧追上我說:「怎麼你和小糖果不在一起?」
小糖果是我們班男生對唐池統一的愛稱。我每次聽到,都會肉麻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為什麼非要和她在一起?」我沒好氣地說,「她是她我是我。」
「你們一定吵架了吧?」林家明胸有成竹地說,「你們女生就是這樣煩,好三天再吵三天,沒完沒了。」
「你完了沒有?」我站住,看著他說,「你可不可以不要跟著我?」
「我要去教室。」他無辜地說,「你可以給我指第二條路麼?」
我唯一的選擇是轉身往校外走去。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小小的音像店,那是一家我非常喜歡的音像店,每天放學經過那裡,就算不進去,也一定會探了頭望一望。開店的是一個小年輕,他總是坐在櫃檯裡面眯縫著眼睛聽歌,來了客人也不起身招呼。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做生意,因為他的貨很不錯,很多很難買到的碟,在他這裡準能買到。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放一首張清芳的老歌《花戒指》:
你可聽說嗎?
那戒指花
春天開在山崖
人人喜愛它……
我一喜,問她:「有這張碟賣嗎?」
「有。」他說,「引進版,價格不貴。不過就兩張,要買要趕快。」
我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下,雖說是不貴,卻也是我半個月的零花錢。但我一定要買,我要把它送給木天。木天是一位我熟悉的dj,年少輕狂的時候,我曾經和唐池一起做過一次他的嘉賓,前一晚我激動得差點睡不著,要是在現在一定不會了,我好像已經老得對什麼事都沒有了激情。不過我很懷念木天,他是一個乾乾淨淨的陽光男孩,聲音裡帶著一種溫柔的誘惑。我還記得那次他說要送我們一首歌,張清芳的《花戒指》,並說這是一首唱給少女的歌。可惜歌放到一半碟就不爭氣地跳了起來,木天沮喪地說:「可能是太久沒放了才會這樣,而且這張碟真的很難買到了,買盜版,好像又太對不起張清芳以及這張碟的經典。」
初三後,很少再有時間聽木天的節目,如果偶然想起聽,他的聲音總是給我與故友重逢的好感覺。我喜滋滋地拿著那張碟回學校,一路想像把它送到木天的手裡時他的驚喜。進了教室下午的第一堂課就要開始,唐池一臉不快樂地坐在座位上。如審犯人一般冷冰冰地問我:「你招呼也不打一聲,去哪裡了?」
她的語氣讓我相當的不舒服,我的語氣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你管得著嗎?」
「管得著。」她說,「這是起碼的禮貌,你有沒有想過我會在黃豆豆那裡等你,一直等到你回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遲到!」
「你不是比我還要早到嗎?」我覺得唐池簡直就是在大題小作和無理取鬧,「再說了,」我譏諷地說,「你呆在那裡難道想走嗎?九頭牛怕也是拉不走的吧,可別賴到我頭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唐池提高了嗓子。
「不想讓大家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就小聲些。」我警告她說,「你不要這樣,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
「我為什麼要討你喜歡?」唐池的聲音是低了下來,可是氣焰一點兒也沒下去:「我為什麼要討你喜歡,夏奈,你是我什麼人?」
「弱智。」
「你才弱智!」
「白痴。」
「你才白痴!」
上課鈴聲及時地阻止了我們繼續再吵下去。我把手中的碟片藏進書包裡,完全失去和唐池一起分享我喜悅的慾望。可是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我卻發現身邊的唐池好像有些不對勁,課桌微微地抖動起來,仔細一瞧,原來她竟在哭!我和唐池吵嘴司空見慣,林家明說得一點也沒錯,好三天吵三天,誰也不會真正地服輸,可是讓她傷心到哭泣卻好像還是第一次。人說戀愛中的女人最脆弱,難道……
我用手肘碰碰她,輕聲說:「喂,不至於吧?」
她不答我,頭埋得更死,課桌抖得更歷害了。周圍同學的眼光都往這邊瞄過來,正在上課的老師好像也有所查覺,停下來不講了。我趕快舉手站起來說:「報告老師,唐池她肚子疼,疼得撐不住了。」
「那……」老師說,「要不先送到醫務室看看,不行的話還是送醫院吧。」
我扶起唐池,在老師關切的注視和同學們懷疑的注視中艱難地邁出了教室,剛走到拐彎處,我就猛地放開她說:「行了行了,別裝死了,你不要面子我還要面子呢。」
唐池卻一把抱住我哇哇大哭起來,嚇得我趕緊去捂她的嘴:「要死啦,你今天是犯神經病了還是怎麼啦?」
「我被人欺負啦!」唐池尖聲叫起來,「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你居然跑得遠遠的,你到底夠不夠朋友啊?」
「誰欺負你?」我嚇得臉都白了,「黃豆豆?」
「你說什麼呢!」唐池說,「你聽聽你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那是被誰?」我被她繞糊塗了。
「朱莎。」唐池說,
「就是高三那個朱莎,她把我的畫批評得一無是處,還,還罵我是娼婦。」
「豈有此理!」我說,「你聽清楚了?她真這麼罵的?」
「那還有假?」
「當著黃豆豆罵的?」
「沒。」唐池說,「黃豆豆出去了一下。她就是可惡在這裡,等黃豆豆回來的時候,她就拼命地對我笑,好像跟我是百年之交。」
「她罵你,你怎麼反應?」
「我沒反應。」唐池說,「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我,我當時就傻了。」說完她又抱著我痛哭起來,看來真是傷得不輕。
「誰叫你道行不夠?」我拍拍她的背安慰她說,「人家比你多吃三年飯麼。」
「誰叫你不在?」唐池蠻不講理。
「對對對。」我順著她說,「我要是在,打了她的左臉再打右臉,直到把她打成饅頭為止。」
唐池這才破涕為笑,得寸進尺地說:「你現在就去打,替我出口氣。」
「八婆。」我罵她。她扁扁嘴又要哭。說真的,我是真替唐池感到憤怒,我無法想象朱莎會用那樣的字眼來罵一個初三的女生,我瞭解唐池,她是因為屈辱才會覺得痛苦,而這種痛苦又讓她感覺到更加的屈辱,週而復始,所以無法承擔。
「好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清者自清,走自己的路讓人家說去吧……」我把自己知道的格言警句一股腦兒全搬了出來,得到的卻是唐池的一句回覆:「夏奈,你這是事不關已,高高掛起,有那麼容易?」
不能否認的是,唐池已經陷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關係裡了,如果她不能及時地抽身,我可以預言,黃豆豆也好,朱莎也好,都可能在這個初三的深秋把唐池的生活掀起一陣狂風大浪來。我在深夜上網,遇到雨辰,她問我:「咦,雙魚乙呢?」
我說:「雙魚乙在戀愛。」
「哦?那你呢?」
我文學而肉麻地答道:「我在看一場愛情的煙火。」
雨辰哈哈大笑,然後她說:「小甲,你是個可愛的傢伙。」
「辰辰姐,」我問她,「如果有人罵你娼婦你會怎麼樣?」
雨辰可能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她沉默了一下說:「我會裝做沒聽見。」
「我是說在你十五六歲的時候。」
「那……也許我會拿把刀殺了他。」
瞧,著名的作家都這麼說。瞧,十五六歲誰不該有點性格?可是我知道,就算我在場,我也會和唐池一樣不知所措的,頂多問她一句:「你怎麼可以這樣罵人?」
那晚唐池沒有上網,也許她正躲在房間裡悄悄地哭泣,也許正在日記本上奮筆疾書,也許正在畫板上面亂抹亂塗,我一想到她就有點心疼她,我想給她打一個電話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希望她會給我打一個電話,那麼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再安慰她一下子。可是電話始終都沒響。那晚的日記,我只寫了五個字:晚安,唐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