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他看著我,頭低下來。他真的比我高好多,然後我聽到他說:「看來有煩惱啦?如果不高興就畫畫吧,那是一個好辦法。」
「如果我不在這裡上高中,你還會不會做我的老師教我畫畫?」
「這裡隨時歡迎你。」他說,「我等著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呢。」
「你畫得這麼好,不也視名利為糞土?」我說。
「你會比我更好。」他看著窗外說,「今晚一定會下雪的,你相不相信?明早起來,就會看到最美的雪景了,不愉快的事情,別再去想它。」
「好的,黃老師再見。」我跟他告別,這一次,我沒有叫他老黃。
晚上我趴在桌上畫賀卡給夏奈,桌上放著林家明送我的兩條魚,他們正在小玻璃瓶裡不知疲倦地游來游去。我也準備畫兩條魚送給夏奈,我正在畫第一條魚的時候媽媽走了進來,我給她看夏奈替我織的手套,她笑得什麼似的,挑三撿四地說:「看看,五個手指沒一個是一樣的長短哦。」
「難道你的五個手指有一樣長短的嗎?」我替夏奈抱不平,寶貝一樣地把手套收好放到書包裡。
「好朋友送的當然與眾不同啦,」媽媽說,「不過現在的女孩能把手套織出來就不錯了,是不能對你們太挑剔。」
「我送夏奈一張手繪的賀卡如何?」我問媽媽,「我本來想好朋友不用送來送去的,可是既然她都送了,我還是回個禮比較好。」
「好主意。」媽媽拍拍我頭說,「畫吧,畫完早些睡。」
可是我沒畫一小會兒就接到了夏奈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才說話:「我,我是夏奈。」
「廢話呃,」我說,「你一吱聲我就知道你是夏奈哦。」
「我在街上。」
「啊?幾點了,你在街上做什麼?」
「隨便走走。」她不停地說下去,「雖然很冷,不過夜色還挺美。今天過節呃,只可惜是洋節,要是在美國,一定熱鬧死了,我就不會這麼孤獨了。」
「夏奈……」我被她嚇住了,「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我說的都是真的,」夏奈的聲音低下去,「唐池你可以笑話我,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傻事嗎?我居然離家出走了,真是老土得要命哦。」
「夏奈!!!」我聽到自己尖叫起來,「你在哪裡,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不知道。」她說,「這條街我不熟悉。」
「我的天……」我說,「你在哪裡我馬上來!」
「好吧。」她說,「城西,十一路公共汽車到底,不過現在沒公車了,我坐的是最後一班。你多帶點錢,也許我可以在哪家旅館湊合一夜。」
「姑奶奶你饒了我。」我求她,「你就在站臺千萬別亂跑,等我來。」
我匆匆忙忙跟爸爸媽媽說明情況,老媽比我還義氣,帽子圍巾一拿說:「快走快走,我陪你打車過去,十一路公車站那邊挺偏的。」
「帶回家裡來吧。」爸爸也說,「等她來了再給她家打個電話,不然她家裡人該著急了。哎,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呢……」
爸爸的話還沒說完,我和媽媽已經衝出了門。
夜真的很冷,不過並不寂寞,很多店依然開著燈不想錯過今晚的每一宗生意。司機將車開得飛快,快到的時候我不顧寒冷地搖開了車窗,老遠就看到了坐在站臺邊身子蜷成一團的夏奈。
車停了,我讓媽媽和司機在車上等我,獨自下了車。
我走到夏奈的身邊,她沒有聲音,好像凍僵了一樣。我嚇絲絲地蹲下來叫她:「kiko,kiko?」
「我真是沒出息。」她的聲音聽上去還算正常,「唐池我簡直比你還沒有出息,我該怎麼辦呢?」
「跟我回家。」我把我的圍巾圍到她脖子上說,「kiko,我們回家。」
她抱住我開始嗚咽。哭聲低而絕望。
「不管什麼事,我們回家再說。」我說,「你不是常常跟我說,天不會塌下來的麼,天塌下來還有個兒高的你撐著呢。」
「我只是覺得丟面子。」
「你在我面前還要什麼面子?」黃豆豆說得對,天真的開始在下雪,我拉住她說,「快走快走,不然我們兩人都會變成雪人了,明天早上準上新聞。」
「別提上新聞的事,誰提上新聞我跟誰急!」她拖著哭腔。
夏奈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曾經上過一次新聞,她覺得那是她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候,每每提起,總是唏噓,呵呵。
我好說歹說總算把她勸上了車,見我媽也在車上,她不好意思了,打了個招呼就抿著嘴一句不說。
「沒事!」我用手肋碰碰她說,「我媽挺開通,她不會說啥的。」
「你別刺激我。」她說。
「我就知道你是跟你媽吵架了,到底為什麼?」我問她。
「給你媽打個電話吧,」我老媽把手機貢獻出來說,「她在家一定急壞了。」
「不打。」她說。
夏奈的脾氣我是知道的,我趕緊跟老媽使眼色,「好啦不打不打,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說吧。」
「原來是聖誕節離家出走哇?」司機也聽出點端倪來了。
「閉嘴!」我和夏奈齊聲說。
我媽笑得什麼似的,一點風度也沒有。
好不容易折騰到家,趁夏奈在洗手間,我偷偷地往她家打了電話,她媽媽一接電話就大聲叫嚷起來:「說她兩句說跑了,你家在哪裡,我馬上來領人!」
「不用吧阿姨,都在氣頭上,明天我一定勸她回家,讓她向您賠禮道歉!」
「唐池,」夏奈媽媽在那邊好像一下子哭了起來,「你和夏奈是好朋友,你怎麼著也要勸著她,別讓她做那些不該做的事情啊。」
「啊?」我一頭霧水,「她做啥不該做的啦?」
正說到這裡,夏奈像火箭頭一樣地從洗手間裡衝了出來,奪過我手裡的電話,衝著聽筒大叫了一聲:「夠了!」然後啪地結束通話了它。
那晚,夏奈和我擠在我的小床上,她的雙腳冰冰涼,貼著我半天也暖和不起來,我拿出才畫了一半的賀卡給她看,說:「要不是你半路打擾,我明天就可以把它送給你了。」
「唐池你真好。」她說,「沒有你我怎麼辦?」
「現在知道我好了?」我說,「白天你不還罵我是神經病?」
「嘻嘻。」她笑,看來心情好了許多。
於是我試探著問:「到底什麼事情跟你媽媽吵成這樣?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媽不可理喻。」夏奈說,「我今天不是去木天那裡嗎?他很喜歡我送他的張清芳那張cd。他也送了我聖誕禮物,是一個小小的木殼收音機,真的很漂亮的。木天記性真好,他還問起你呢,他都記得我們天天在一起。」
「被你媽知道了?」
「本來也不知道的,晚上我聽木天的節目,忍不住打了一個熱線電話進去跟他聊了幾句,他說很高興我去看他,兩年沒見我都變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我正高興著呢,我媽撞開我的門就進來了,一定要問我和木天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偷聽你講電話?」
「是啊,」夏奈捂住臉說,「我覺得屈辱。」
「後來呢?」
「我回答她,他是主持人我是聽眾,就這麼簡單,可是她死活也不信,問我為什麼要送木天cd,木天為什麼一定要我去電臺,讓一個小姑娘去電臺一定是沒安什麼好心,你叫我怎麼跟她說下去?」
「那就別說了,忍忍不就過去了?」
「你以為我不想忍?我都忍了。我都洗完臉洗完腳準備上床睡覺了,她又跑進了我房間,在我房間裡東翻翻西翻翻,一點也不顧及我的感受,最後她找到了我床邊的小收音機,她竟然拿走了它。」
「你媽媽真是過份。」我說。
「我跳下床來跟她搶,我本來搶贏了,可是又被她搶了回去,我讓她還給我,她居然把它一下子扔出了窗外。要知道我家在十二樓,十二樓呢,外面黑成一片,就算找到,它也一定是碎成碎片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明白夏奈的痛苦,心疼地說,「不怪你離家出走。要是換成我,我也許也走了。」
「你媽媽爸爸真好,才不會那樣。」
「你媽媽其實也挺愛你,不過是在氣頭上而已。」
「可是那個家我真不想回了,」夏奈說,「我爸和我媽夫唱婦隨,一人一句,好像我已經成了街上那種浪蕩女,我做什麼錯事了,我真是想不通。」
「只因為你喜歡上木天了。」我一針見血地說。
「喜歡有什麼不對嗎?」她低聲說,「其實我很少參與他的節目,只因為今天是聖誕節,我才會想起來打一個電話。」
「也許喜歡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吧。你看,我和黃豆豆不也是嗎?」
「你喜歡黃豆豆什麼?」她問我。
「說不上來,那你喜歡木天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她答我。
「可是我覺得真的沒有什麼,我們並不是壞小孩。」我說,「睡吧,一覺醒來,不愉快的事就忘掉了。」
「真讓人覺得累。我什麼也不想想了,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覺。」夏奈說著,長長的胳膊繞過來搭到我脖子上。她好像真的是很累了,很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她甚至打起了輕輕的呼嚕,像一隻可愛的小老鼠。
我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像桌上那兩條不知疲倦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