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收回這兩個字。」夏奈說,「不然你試試?」
「我就不收回!」我忍了她很久了,「我怕什麼,我什麼都不怕!」
「白痴。」她又這樣罵我,我最恨她罵我白痴,於是我說:「我是白痴,你走,你現在就從我家走出去,我永遠都不要看到你這個聰明人!」
我的手直直地指著門,一動也不動。過了好半天,夏奈說:「唐池,你會後悔的,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你會一個朋友也沒有!」
「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會去找黃豆豆是嗎?」夏奈笑笑說,「你一定會去找他訴苦,告訴他夏奈這個人是多麼多麼的討厭,對嗎?不過我提醒你,你要去最好早點去,因為,再過兩天,你就看不到他了!」
她又提這個該死的名字,我真恨不得揍她一拳。不過我聽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夏奈揚聲說,「好吧,告訴你吧,黃豆豆辭職了,他就要走了,還有兩天。」
「呵。」我忽然覺得夏奈這個人很可笑,居然編出可信度這麼低的無聊的故事來。
「信不信由你,我一直想告訴你,可是你一直不讓我告訴你,因為你一聽到他的名字就跳腳,而且說實話,我也不忍心告訴你。但是現在我不心疼你了,我一點也不心疼你啦!」她大喊大叫起來,「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沒心沒肺的人。」
說完,她轉身走掉了,把我家的防盜門甩得砰砰響。我在那驚天動地的聲音裡相信了她的話,我不得不信。
我立在那裡,數秒鐘腦子裡不能思想。然後我拔足飛奔下樓,攔了一輛的就往黃豆豆的家裡衝。
到了他家樓下,我一口氣跑上四樓,發瘋般地按響了他的門鈴。
開門的是黃豆豆。
我靠在門邊看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樣子他正在收拾行裝,整個家顯得凌亂不堪。
「進來坐。」他拉我進門,遞給我一瓶礦泉水說,「冰箱壞了,沒冷飲喝,你就將就點吧。」
我接過來。
他看著我說:「瞧你,跑得一身都是汗。」
他真恨他用這種充滿關心的語氣來跟我說話。把他遞給我的那瓶礦泉水狠狠地扔到對面的牆上,隨著一聲巨響,瓶子破了,水花四處飛濺,牆上留下一大片骯髒的水漬。
屋子裡靜極了,我慢慢慢慢地蹲到地上,然後我聽到自己不爭氣的嗚咽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豆豆走近,在我的身邊蹲了下來,他的聲音依然要了命的慈祥:「好了,唐池你別哭,你別哭好不好?」
我哭得更厲害了。
他伸出手來,把我扶到了沙發上。「我本來是想今晚給你打個電話的。」他說,「我當然會跟你告別的。」
「為什麼要走?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他肯定地答。
這答案並不讓我寬心,而是讓我絕望。我真傻,我竟會以為他走是怕影響我的學業,我真不是一般的自作多情。
「為什麼不是?」我嘶啞著聲音。
「唐池。」黃豆豆伸手替我撫去臉上的淚水說,「你不要哭,這樣我會難過。」
「為什麼一定要走?」我不折不撓地問。
「好吧,我告訴你。」黃豆豆說出一個名字,這個名字我知道,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就是那個如日中天的大明星,人們傳說的黃豆豆的前任女友。
「不久前,她在拍電影的時候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左腿摔斷了。如果你看新聞應該知道這個訊息,她不得不中斷她的演藝生涯,所以,我得去照顧她。」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說:「你們不是早就分手了嗎?」
「我們是青梅竹馬。」黃豆豆說,「十七歲的那年,我為她許下了承諾,我會守護她一生。要知道,許諾容易守諾難,現在,是我去實現自己諾言的時候了。」
「你真偉大。」我說。
「謝謝。」他並不在意我的譏諷。
「你一直愛她,一直沒有忘記她對不對?」
「對。」他站起身來。
「所以,」我慢慢地說,「忘記一個人很難的對不對?」
這下他不說對了,而是說:「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帶走了你一幅畫,是你掛在學校畫室裡的那張。」他從行囊裡把那幅畫抽出來說,「我一直一直非常喜歡這幅畫,我會把它掛在我們的家裡,對她說,瞧,這是我最得意的學生的作品。」
「不勝榮幸。」我捂住臉,淚再次滾滾而下。
他回到我身邊坐下,說:「我說過,我會等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等到那一天。」
我在心裡憂傷地想:「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黃豆豆繼續說:「還會有一個好男孩,為你許下諾言,陪你走完長長的一生。你會愛他,他也會愛你,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有。」
「你簡直比雨辰還要抒情。」我說。
他呵呵地笑,撿起地上的那個破瓶子說:「真沒想到唐池也會發這麼大的脾氣。」
「你不瞭解我的地方還多著呢。」我說,「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
「可不?是我的今生最大的遺憾。」他說。
「真的?」
他看著我半晌,然後點頭。
我心裡濺起一陣鋪天蓋地的浪花,夠了,就這樣,也應該滿足了。
走出黃豆豆的家,天色已全暗,迎面吹來的是盛夏乾燥的熱風。黃豆豆一直送我下樓,他向我伸出手來:「再見,唐池。」
「不說再見。」我硬是沒有伸出我的手。
他聳聳肩,對我的任性表示出極大的容忍。我在暮色裡努力地看他,希望可以永遠記住他的容顏。
然後,我勇敢地轉身離開。
遠遠站著的,好像是夏奈。沒錯,是夏奈。
我沒有走上前去,也沒有和她說話,而是招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黃豆豆其實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我還是去了機場,我躲在角落裡,看到他跟夏奈還有簡告別。我看到他輕輕地抱了簡,甚至輕輕地抱了夏奈。我並沒有太多的難過,我內心相當的平靜,我只是固執地不想說再見而已。
夏奈沒有電話打來,我也沒有給她電話,我們也許都需要冷靜一段時間,來思考一下我們之間的問題到底會出在哪裡。有一次我們在雨辰的聊天室裡遇到,她在,我也在,雨辰也在,過了很久,我給她發悄悄話說:「好嗎?」
「你呢?」她問我。
「還行。」
「我也還行。」她說,「那些照片拍完了,簡也走了。」
「哦。」我淡淡地應了一聲,因為我並不奢望與她分享一些秘密,我並不需要同情。
「我在跟雨辰聊天。」她說,「你還記得嗎,雨辰答應替我們寫個故事的。」
我當然記得,很早以前,我和夏奈在聊天室裡跟她吵吵鬧鬧的時候曾跟她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我還記得雨辰問我們說:「你們希望寫成什麼樣呢?」
我說:「就是兩個女生,好得沒有命的那種。」
夏奈補充說:「就是兩個女生,吵起來也沒有命的那種。」
我跟她和雨辰說再見,獨自下了線。
雨辰是個天才,她沒有食言,她真的寫好了這個故事。給我發來這個故事的時候,雨辰還有一封信給我,她在信中說:「我相信,你會為這本書畫出最漂亮的插圖,我和小甲會充滿信心地等候。」
我迫不及待地開啟檔案,在電腦上一頁頁地細細地讀它。毫無疑問,這是我和夏奈的故事,裡面有黃豆豆,有木天,有林家明,甚至有陳有趣。最後,還有簡,簡離開了雙魚甲,他對雙魚甲說:「我會回來,在你長大的某一天,我一定會回來。」
那夜,雙魚甲一直徘徊在雙魚乙的窗下,她想給她打一個電話,可是她不知道她還會不會關心她。她想對她說:「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溫暖的水域,也許偶爾會被水草纏繞,但因為彼此溫暖的呼吸,相信都不會是死結。如果我說我愛你,我一直愛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那段字,雨辰用了別的字型,加粗加深了它。
我知道,她是希望我可以認真地讀到它。我也知道,這話是夏奈親口說的。
新學期就要開始了,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秋天。我在全國很知名的一家青春雜誌上看到了簡替夏奈拍的一組照片,那些照片拍得美奐,讓人愛不釋手。
我打通了夏奈的電話,輕聲地喊道:「kiko。」她在電話那端罵我:「白痴。」然後,我又聽到了她咕咕的熟悉的笑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