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作業好多。」我說完,飛速地朝樓上衝去。進了家門,從視窗望出去,看到他的車載著媽媽離開,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人也不是那麼討厭的。
其實還是夏天。不過天已經涼了。
媽媽回來的時候,我穿著單薄的校服,正在陽臺上拉小提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些冷。我最喜歡的曲子拉到一半,腦子裡忽然一片真空,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媽媽靠在陽臺的門邊,端了一杯咖啡問我:「你怎麼了,繼續呢!」
「不會了。」我說。
「天天拉的怎麼會不會呢?」她驚訝地說。
「不會了。」我把琴收起來。
有很多的事情都是這樣,說不會說不會了,這麼奇怪,這麼沒有辦法。
「你是壓力太大了。」媽媽把手放在我的額頭說,「星期天,媽媽和你一塊逛街去,買幾件新衣服吧。「
「不用了,你替我做的衣服夠多也夠好看了。」
「女孩子再多衣服也不多啊。」媽媽皺著眉頭埋怨我說,「更何況,我做的衣服你又從來不穿!」
她不知道,我不是不愛穿,是一穿到學校就引人注目。我跟她不一樣,我不習慣被人注目,像是把自己放在放大鏡前讓人欣賞一般,說不出的彆扭和傷心。
「再拉一曲吧。」媽媽說。
學琴其實一直是媽媽的意思,我感覺我在這方面沒什麼天賦,媽媽找來很好的老師,花了很多錢教我,我卻是這樣的沒出息。
我勉為其難地把琴再拿出來,乾巴巴地拉著,我真不明白,她怎麼會聽得那麼認真。
「小姿。」我拉完了,媽媽忽然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挺,挺,挺好的。」我變得結巴起來。
「我也覺得還好。」媽媽微笑著說。
我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我沒想過她會這麼單刀直入地問我。
「你是不是要結婚了?」我鼓足勇氣問她。
「也許吧。」她說。
她並沒想到徵求我的意見。
我把那張直升的表放在餐桌上,她也並不關心。
戀愛是要花時間和精力,媽媽在家的時間開始越來越少,我常常一整天都看不到她,有時候在夢裡,會感覺她立在我床頭嘆息,這是一個我從小到大就有的夢境,只有一次醒了發現竟然不是夢,因為我看到她穿著睡衣關門而去的身影。
那嘆息,應該是真的。
我是媽媽的負累,我已長大,我必須離開。
我鼓起精神對付省一中的提前招考,外婆有空常常來煲湯給我喝,她還給我買了漂亮的大包,說是將來住校可以用得著。媽媽拎著那包皺著眉說真難看呃,再說聽說省一中也可以不用住校的,我不是想讓小姿走讀。
「不用的。」我把包拿過來說,「其實住校也挺有意思的。我還沒試過呢。」
我都不知道,我和媽媽,到底哪一個更虛偽。
按我的成績,考上省一中問題應該不大,可是誰也沒想到的是,就是考試的前一天,我病倒了,高燒差不多有四十度。媽媽回家的時候,我已經燒得神智不清,躺在沙發上說胡話。
我說:「媽媽,我可能要死了。」
媽媽抱抱我說:「小姿你莫瞎說,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我真的要死了。」我說。
媽媽揮手就給了我一耳光,長這麼大,她第一次打我,下手是如此的重。我昏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我頭痛欲裂,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在床邊陪我。見我睜開眼便對我說:「你媽媽單位有點事,她去一下,馬上買了早點就回來。」
「幾點了?」我問他。
「六點半。」他看一下表答我。
「你開車來的嗎?送我回家拿準考證,我今天要考試。」
「有什麼比身體更重要。」他說,「先把病養好再說。」
我不理他,一把扯掉了手上的吊針,從床上爬了起來直往外走。他攔住我說:「小姿,你不要這麼任性啊,會被媽媽罵的。「
「你不送我我自己可以打車。」我攤開手說,「借我二十塊錢不算過份吧。」
「你這孩子!」他搖頭說,「好吧好吧,我送你。」
他在車上一直不停地給媽媽打電話,可是媽媽的電話不通。回到家裡,他逼著我喝了一杯熱牛奶,又替我做了個煎蛋,我一點食慾都沒有,於是推到一邊。
他不放心地說:「小姿,不行不要硬撐。」
我不做聲。
他卻笑了:「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脾氣,一根筋。」
然後他送我到了考場。我下車的時候,他拉住我說:「好好考,我相信你一定行,我在這裡等你出來。」
可是我沒有考完試,我中途暈倒在考場裡。
醒來的時候,我又回到了病房,還聽到媽媽很激動的聲音:「小姿病成這樣,怎麼可以去考試?她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心何安?」
記憶裡,為了我的事,媽媽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
「是是是,是我不好。」他說,「我沒考慮周全。」
他並沒提是我執意要去。
「你走。」媽媽說,「我不要再見到你!」
我把眼睛閉起來,努力把眼淚逼回去。
急性肺炎,我在醫院裡躺了一星期才出院。出院後,季鬱到我家來看我,在我房間裡低聲笑著說:「你媽媽真是漂亮哦真是漂亮哦越看越漂亮哦。」
「她要結婚了。」我的體力還沒恢復,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嘿,雅姿。」季鬱說,「我猜你是為這個病的,因為不想媽媽結婚,所以生一場病來表示反感哦。」
「亂講!」我打她。
「這叫潛意識病症。」季鬱越講越離譜,「我在心理學書上看到的。」
媽媽晚上不再回來那麼晚,她和那個姓劉的男人不知道怎麼樣了,其實那天的事情不應該全怪劉,但我很自私,我一直沒講。
那天夜裡,我又夢見媽媽在我床邊嘆息,我睜開眼,抓住了她的手臂。是真的,真的是媽媽,她俯下身來,摸摸我的臉頰說:「小姿,還疼不疼?」
「不疼。」我說。
黑暗裡,她的美令我難以呼吸。
「小姿。」媽媽撫摸我的面頰說,「你要好好的,你不能再離開媽媽。」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是愛我的,於是我起身擁抱她。
我希望她會跟我說點什麼,但她還是沒有。
我想問她什麼時候會結婚還會不會再結婚,可是,我最終什麼也沒有問。
我終於恢復健康。準備回學校備戰中考,沒想到班主任告訴我直升名額為我留著呢,寧缺勿濫,所以沒給別人。我只需把表填了,她拿到教導處蓋完章後,我就可以繼續回家休息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裡,發現媽媽很有閒情,竟然在家聽音樂,她的電話放在外面的茶几上,一聲一聲地響,可是她並不接。透過她房間虛掩的房門,我聽到媽媽在聽一首英文歌,那首歌我沒聽過,但歌詞大意我聽得懂:七個寂寞的日子,堆積成一個寂寞的禮拜,七個寂寞的夜晚,堆積成一個寂寞的我………
媽媽坐在她房間的搖椅上,閉著眼睛在聽。陽光照著她美麗的容顏,我是第一次讀懂她的寂寞。
媽媽的寂寞。
我手裡的電話還在響,可是媽媽還是沒聽見,她已深深沉醉在那首歌裡。
我接起來,竟是劉。他在那邊傷感地問:「阿寶,為什麼不能繼續?」
我慌亂地摁掉了電話,背抵著牆壁,嘴唇被咬出了血。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我決定去找外婆,把所有該弄清楚的事情全部弄清楚。不管,是不是我能接受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