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意。我去!」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媽媽倒是吃了一驚:「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畢竟出國不是簡單的事情。」
「不用考慮了,出國唸書這是很多人想都想不來的,這麼好的機會我為什麼要放棄?」
我振振有詞地說。
「那好,我們先告辭了。具體的手續還需要太太您親自到美國一趟,至於你女兒留學的事,我們會安排的。」
老外和翻譯起身走了。
媽媽沒有再問我為什麼這麼快答應去美國,而是默然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聽見那首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已經很久沒聽見這首曲子了,也許今天律師的到來又勾起了媽媽的回憶。
我不願去打擾她,我也需要時間來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一切。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眼前晃著許許多多的影像,一會兒是爸爸臨終前璀璨的瞳孔,一會兒是媽媽悲傷的表情,一會兒丁軒然和季鬱談笑風生,一會兒劉奔跑著追媽媽……它們糾纏不清地在我腦海裡打架,這個暗下去,那個又明晰起來。我努力想趕走它們,讓大腦變得空白,可是我根本做不到。
終於捱到了天亮,我揹著書包到學校。剛下樓,竟然看見丁軒然坐在單車上等我。
「蕾雅姿,早上好!」
我注意到他背的包正是那個耐克的運動包,包袋上有一個明顯的裂縫,是小刀劃破的痕跡。
「瞧!我非常喜歡你送我的禮物,看清楚了,是你送我的!」丁軒然舉起包向我示意。
我終於明白他昨天為什麼會在包上劃一道口子了。
「好好的包這樣不可惜嗎?」我說。
「可不可惜並不重要,關鍵是你的感覺,來,上車!」丁軒然向我揚揚眉毛。
其實我一直想等丁軒然告訴我一些真實的話,比如他為什麼失約?為什麼刻意隱瞞我?但是他始終沒說。
坐在他腳踏車的後座上,看著包上的裂口在晨光中微笑,我卻怎麼也笑不起來。
「不會吧!」季鬱看到丁軒然發出誇張的叫聲,「丁先生,本小姐放了大血給你買的包,才過一天,就被你蹂躪出傷了,你還是不是人啊?」
季鬱撫摸著包上的裂口心痛之極:「我看還是去縫一縫,以免擴大面積。」
「不用了,我覺得這樣挺好啊,挺有個性!」丁軒然說。
「個性!個性你個頭!」季鬱跳起來打丁軒然。丁軒然左躲右閃。
看著他們嬉笑打鬧,我心裡又湧起了複雜的滋味,我努力讓這種感覺沉澱下來,我安慰自己,什麼都不重要了,因為我就要走了,去另外一個國度開始另外一種生活,一切的往事都將遠離。
「什麼?你要去美國?」季鬱望著我眼睛睜得像銅鈴。
我肯定地點點頭。
「你走了,我會寂寞的,雅姿,好不容易我們才一起同學,你不要走好不好?在國內唸書有什麼不好呢?幹嗎要到外國去看人家臉色呢?」季鬱拽著我不放手。
看著她單純可愛的樣子,我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她和丁軒然在街心花園聊天的畫面,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騙我,我不想再想下去。
「我已經決定了,或許去國外對我的學習會更有幫助。」
「那你媽媽捨得你去嗎?」
「媽媽尊重我的決定。」
「哦雅姿,別這樣殘忍好不好?」
季鬱吊著我的肩膀軟軟地說。
放學後,丁軒然騎著單車追上我。
「上來,我有事要問你。」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他將我帶到了江邊,將單車靠在一邊。風很大,吹著我的頭髮,我不想去撥弄它,就讓它遮住我的表情,遮住我的一切。
「我聽季鬱說你要去美國。」丁軒然終於開口了。
「是的。」我回答,「我爸爸臨終前已經委託律師替我安排了,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對嗎?」
「不對!」丁軒然大聲地反駁我,「美國那麼遠,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你去幹嗎?老外會欺負你的!」
「照你這麼說,誰都不敢去國外留學了?」我不以為然。
「反正我覺得你現在不適合去國外。」
「這裡也沒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只要我媽媽有了自己的幸福,我就更放心地離開了。」
我望著茫茫的江面,幽幽地說。
「蕾雅姿,其實我和季鬱沒什麼的,我們……」
「不要說了!」我打斷丁軒然的話,「我真不明白你說些什麼,你們倆都是我的好朋友!」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真的決定去美國了嗎?不再改變了嗎?」丁軒然轉頭看我,眼神里流轉著點點憂鬱。
我不敢注視他的眼睛,迎著江邊的風,斷然地點了點頭。
媽媽告訴我律師已經在幫我辦留學的事了,讓我抓緊這段時間練好自己的口語。於是劉幫我找了個外教,突破我的口語。
「在外面語言不通是很困難的。」
「謝謝你劉叔叔,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顧我媽媽,讓她開心。」
「放心吧,其實你媽媽很捨不得你,但是她尊重你的決定也尊重你爸爸的安排。」
「你會陪媽媽到美國去處理遺囑的事嗎?」
「只要你媽媽願意。」
晚上,我抱著被子走進媽媽的房間,媽媽還沒睡,正坐在床上看書。
「媽媽,今晚我能和你一塊兒睡嗎?」我輕輕地問。
「當然可以,小姿。」媽媽示意我到她的身邊。
我側身躺下來,看著橘黃的燈光下媽媽優美的側臉,泛著柔和的光澤。
「媽媽,要是我有你一半漂亮就好了。」
「傻孩子,你有你的漂亮,是別人不能及的。」媽媽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髮。
「或者我有季鬱的一半開朗也好呀,至少不會寂寞。」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在媽媽面前說出這種鬼話,可能是因為夜晚的緣故,書上說夜晚是人的心靈最不設防的時候。
「你感到寂寞嗎?」媽媽合上書傾下身子問我。
「有時候有一點兒。」
「是不是因為媽媽忽略了你?」
「不是的,媽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搖搖頭。
「小姿。」媽媽嘆了口氣,「不完整的家庭始終給你帶來了一些陰霾,這是媽媽覺得對你最愧疚的地方。所以媽媽一直很尊重你所做的任何決定,包括這次去美國,只要你開心,媽媽就高興。」
「媽媽,這次你會讓劉叔叔陪你去美國處理遺囑的事嗎?」我抬起頭問。
「我想不會。」媽媽搖搖頭。
「為什麼?」
「雖然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我也明白他很關心我,可是要我完完全全接受他我還做不到。」
「那並不影響他陪你去啊!」
「小姿,有些事情你還不懂,這次如果我讓他去,就等於潛意識裡預設我們的關係,我不想他產生這樣的錯覺,你明白嗎?」
「嗯。」我點點頭,其實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我都能接受劉了,而媽媽卻不能呢?大人的世界真是複雜。
當我把我的困惑告訴丁軒然時,丁軒然一揚眉:「不就是想讓你媽媽完全接受劉嗎?這事兒怎麼不找我呢?」
「你有辦法?」我茫然地望著他。
「那當然——」他自信滿滿地說,「你媽媽之所以還不能徹底接納劉,我分析,不是因為她對劉沒有感情,而是她習慣了長期一個人的生活,沒有發現劉在你們母女生命中的重要地位,我們只需要設計一個事件讓她發現劉的重要性。」
沒想到丁軒然分析起大人的感情來還頭頭是道,真是對他刮目相看。
「什麼事件?不會又是讓我離家出走那一套吧?」
「當然不是,我好好想想。」丁軒然摸著下巴深思熟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