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倒是一路走好運,他對我說他終於找到最穩定的工作,到一家外企做總經理助理。如果時間幹得長,買房買車指日可待。
「好。」我說,「我等著做闊太太。」
「好。」平說,「你隨便找個工作打發時間就行。我養你。」
我問平:「你的好運從何而來?」
「我本來是去推銷我的產品,給老總相上,她看上我的執著和認真,說是現在很難找到我這樣的年輕人。」
「恭喜。」我有氣無力地說。
他摟住我:「你也會有好工作的,上天有眼,一定會讓我們過上好日子。」
第二天下午快放學的時候我又接到安子的電話:「童姐姐,胡可凡……胡可凡他不再與我同桌。」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對老師說我上課的時候老是打擾他,可是,可是我只是問他題目而已。」
「你在哪裡?」我問她。
她泣不成聲,半天才說:「我在老師辦公室。」
「好了。」我說,「安子你別哭,我這就過來。」
我在辦公室找到安子,她仍然在哭,哭聲嚶嚶的,身子縮成一團,像只受傷的小動物,我心疼地抱她入懷,問老師:「為什麼非要這樣?」
「換座位是很平常的事。」老師怒氣衝衝地說:「我就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子哭!你是誰?她媽媽呢?她媽媽為什麼不來?」
「她媽媽出差。」我對老師說:「安子交給我,我負責送她回學校。」然後我拉著安子離開。不再看那個板著臉的老師第二眼。
那晚我陪睡她躺在床上,她起碼問我三次:「為什麼我不可以喜歡一個人?」
「因為你太小。」我說。
「我多想長大。」她細細的胳膊繞到我頸子上,終於帶著委屈入睡。
安子的媽媽終於回來,連聲對我說感謝,還給我帶名貴的香水做禮物,我推搪,她不悅:「小小禮物而已,別拒絕我的心意。」
我只好收下。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恍惚。
她坐下來,開始抽菸。我想,她連抽菸的樣子都那麼的優雅,這樣的女人,居然有男人捨得離開她?
她緩緩地說:「安子很喜歡你,讓我嫉妒。」
「那沒什麼。」我努力調和氣氛說,「你讓我嫉妒的地方多著呢。」
「呵呵,」她說,「可不可以說說看?」
「比如金錢,地位,美麗……」我滿足她。
她起身,站到視窗輕聲說道:「像流水一樣。金錢,地位,美麗,還有愛情,最後都會像流水一樣。」然後又回頭嫣然一笑說:「你看我,給一個小姑娘灌輸這些消極的東西,實在是不應該。」
「沒什麼。」我跟她道晚安。然後走出她的家。我打的回去,車窗外燈火輝煌。不知何時,這座城市開始整夜不睡,人人都擔心時間不夠用,恨不得連日連夜拼命工作拼命享受。
這像流水一樣的人生呵,到底什麼是真實的呢?
我決定從零做起。
第二天一早我穿戴整齊去應徵,跑到第三家公司的時候,已經是汗流狹背,裙子發皺,口紅早已褪色。這家公司不大,不過在很不錯的大廈裡租了幾間寫字樓,辦公條件應該不錯。他們需要的是一位秘書,接待我的是一個胖子和一個矮女人,問我很多莫名其妙的問題,一直查到祖宗八代,最後居然問到我有沒有談戀愛。對婚前性行為怎麼看。
我忍了很久,終於忍無可忍地說:「請提些不那麼弱智的問題可否?」
矮女人先聽懂,厲聲說:「你再說一遍。」
於是我就再說了一遍。
胖子也聽懂了,他拍案而起說:「你可以走了。」
「就走。「我說。我氣急敗壞地奪門而去,下了電梯悶頭悶腦地往前衝,竟一頭撞到一個人身上,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胡可凡的爸爸。
貴人多忘事,我想他一定不認得我了,誰知道他竟微笑著說:「你是,安子的家教吧?」
「是又怎樣?」我正一肚子火,「你還不夠嗎?還有什麼責任要追究麼?」
「對不起。」他說,「孩子她奶奶去過學校後我才知道。」
「又是孩子的奶奶?你可真會推責任。」我冷冷地說。
「我太忙。」他說,「實在是抱歉。希望你和安子原諒。我已經說過可凡,對同學要寬容和友好。」
「全世界都知道你忙,告辭!」
他卻做手勢攔住我說:「你在這幢樓上班?」
「你看我有這福氣麼?」我聳聳肩說:「我找人而已。」
「我看你完全有這個福氣。」他說,「我公關部就缺你這樣的人才,你是不是願意來試試?」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又說:「這樓是我父親投資的,大部份用來出租,我公司在最高二層。」
「胡先生我不喜歡開玩笑,」我說,「你連我姓什麼都不知道。」
「那不重要,我有慧眼就行。」他又習慣地微笑起來:「如果我是你,我會試試。」
「我當然也會。」我說。
平聽了哈哈大笑,他說:「想不到一月之間,我和你都有奇遇,我說上天有眼,看來真是真的。」
我也覺得訥悶。
我從來就不是有好運之人,可我真的在大公司裡謀到不錯的職位,每月的工資足夠我小資地過日子,我終於可以像安子媽媽那樣穿自己喜歡的名牌優越地穿行於都市的人群中。
我的工作幹得相當不錯,胡月海給我很高的評價。
對,胡月海。胡可凡的爸爸,我的頂頭上司。
偶爾我陪他去見客戶,不過我從不陪他們喝酒,我只喝可樂,喝酒的時候,他會巧妙地替我擋下,我在席間妙語連珠的時候,他低頭微笑。
只是不再有那麼多時間來陪安子,她開始不樂,埋怨媽媽也越來越忙,我去一次,她就久久地膩在我身旁不願意走開。我沒敢告訴她我在替胡可凡的爸爸做事,對安子媽媽我也沒講。她只是爽快地答應我辭職,讓我好好幹番事業。
我由衷地謝謝她。
平已經搬到市區一個小套間裡居住。離他上班的地方很近,單位還配有鐘點工替他打掃房間,只是他也越來越忙,有時我們一個月也難見上一面。電話那端,他總是無限抱歉。我對他說不要緊,他有些緊張地說:「嘉璇,你不會不愛我了吧。」
「有可能哦,所以你還要加緊賺錢才是。」說完我掛了電話。其實我也是相當的忙,忙到連自己的生日也忘記。
清晨起來的時候,媽媽把麵條端到我床頭,然後說:「你的玫瑰,一大堆,早上送到門口的。」
我跑到客廳裡,很漂亮很漂亮的粉色玫瑰,豔豔地開了一茶几。我想當然地以為是平,可花拿起來,卻是另一個我相當熟悉的簽名:胡月海。
電話隨即而來:「嘉璇,今天你生日,可以放一天假。」
「是不是員工都有這個待遇。」
那邊想了一下說:「不,你例外。」
「謝謝胡總。」我說,「那我約男朋友去逛街。」
那邊又愣了一下,然後說:「隨你安排。生日快樂。」
電話掛了。
我看著玫瑰發十分鐘呆。梳洗完畢我打平的電話,我蠻橫地說:「放下手中事,立刻到我家來接我!」
「怎麼了?」平問。
「陪我逛街,吃飯。」
「你呀。」平說,「我今天有要事,再過兩天就是週末,我一定來!好不好?」
「二十分鐘內不到就永遠不要來見我!」
我再看著玫瑰發二十分鐘的呆,平沒來,電話也沒來,只來了一條短資訊:「親愛的,無論多忙,我都牽掛著你。」
他連我的生日都忘記。
我收起心酸去上班,胡月海見到我,吃驚地說:「不是放你假麼?」
「老了,不過生日了。」我聳聳肩,不願多說。
「晚上我請你吃飯。」他說,「下班後等我。」
我埋下頭走開。
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我還是和他一起到香格里拉。和他一起喝葡萄酒。他微醉了,說:「第一次見你,你穿條紫色的長裙,伶牙俐齒,眼光倨傲,像個天使。」
「胡總,」我說,「莫說醉話。」
「醉了才敢說。」他索性一問到底:「嘉璇,我可有機會?」
我的臉通紅。他的手從桌面上伸過來握住我的,我想躲,可是我沒有力氣。電話就在這時候響了,是平,一連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該死,竟然忘掉你生日,你在哪裡我馬上趕到。」
「我就回家。」我說。
胡月海放開我的手,我說:「對不起,我得走了。」
四十歲的男人,我自知不是對手。
那晚我縮在平的懷裡看星星,聽他絮絮地跟我說將來。平吻我的時候,我卻要命地想起了胡月海。想起他帶有質感的手,輕輕地撫過我的手心。我流了一滴淚,平很快就把它吻幹了。
第二天,我用特快專遞交了辭呈。
我重新回去教安子,她快活得像一塊小魚,告訴我班裡的許多新鮮事,只是不說胡可凡了,男主角變成了丁超。
「丁超?」我問她,「誰是丁超?」
「我們班最帥的男生啊,打起球來一級棒哦。」
「最帥的不是胡可凡嗎?」
「那頭呆驢。」安子不屑地說,「除了唸書他什麼都不會!」
瞧,這就是孩子,過去的一切,全給抹了個一乾二淨。
天知道我是多麼羨慕安子。
可我不許自己想胡月海,我提醒自己我是個自愛的女子,不喜歡玩遊戲,更不可以丟失自尊。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兩個月,安子媽媽對我說:「你要是不介意,到我公司做個文員可否?」
安子把頭從房間裡伸出來,急急地說:「童姐姐你快快答應,我媽媽公司待遇想當不錯的哦。」
我就知道這是安子的主意。
安子媽媽也坦然說:「我辭掉以前的文員,因為她本來就做得不夠好,我相信你會比她出色許多。」
盛情難卻。
我再次穿上高跟鞋做回我的白領。在這之前,我從不知道安子媽媽的生意做得這麼大,是中外合資的,氣勢上一點也不輸給胡月海。安子媽媽對我說別讓人知道我們的關係這樣你可以工作得輕鬆一些。我完全同意。
我被分配到辦公室,做些打字擬檔案之類的雜活。辦公室的同事對我相當客氣,一個小眼睛的女生還給我泡了一杯菊花茶。
休息的時候,我倚在視窗看風景,看到安子媽媽的車駛過來,一個男人首先下來給她開車門,他個子很高,穿很名牌的服裝,可是在安子媽媽的面前顯得卑躬屈膝。
小眼睛女孩湊過來說:「那是我們總經理助理,你要小心不能得罪他,他看上去老實,心眼可壞了。以前做你工作的女孩就是這樣被開掉的。」
我的眼睛慢慢慢地朦朧起來。
因為那個男人我認識,他不是別人,正是平。
或者,我從來就沒有認識過他。
我在大街上慢無目的地遊走的時候,想起安子媽媽曾經對我說過我的一句話:「像流水一樣……」
我在二十二歲的青春裡切膚地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所幸的是我才二十二歲,我會如安子一樣,傷口來得快癒合得也快。
一切的變數都無法將我打倒,流水過處,相信會有更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