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沒想到文章會被老師推薦後發表到作文週刊上。
本來應該是一件很高興的事,那天早上到學校的時候,秦貓貓他們已經在搶著看老羅發給他們的作文週刊,簡亦的作文被髮表在頭條,「沒穩定」正在那裡拿腔拿調地念著:「陽光落在他堅定的雙肩,我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所傳達給我的永不放棄的信念和非凡的勇氣……」
大家笑起了一鍋粥。
「你們猜猜這寫的會是誰呀,猜中有獎哦!」沒穩定把作文週刊舉在手裡大喊大叫。
「時漆!葉家明!丁零!吳天!……」
「不對啦,不對啦!沒人回答我可以公佈正確答案了!」沒穩定說,「這個人就是就是就是……」
沒穩定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有人衝上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作文週刊,撕了個粉碎。碎紙片被他撒開來,在清晨的陽光裡無聲地飛翔。
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楊翊。
全班靜極了靜極了,簡亦很清楚地聽到一種撕裂聲,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那是心碎的聲音。
故事越傳越離譜,那些無聊的傳聞是:簡亦從小學起就一直暗戀楊翊,可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清什麼什麼的。
原來被傷害,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而且,永遠是自己的事。
簡亦知道,自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變得「冷血」的,變得不再相信友誼不再相信情感甚至永遠不參加任何的作文比賽,為了躲避這個,每次寫作文,她都故意把作文寫得亂七八糟,老羅捧著她的作文本會嘆息說:「簡亦,你怎麼越來越退步了吶。」
其實退步的不是作文,簡亦知道自己一直在退,成績,自信,勇氣,都在節節敗退直到潰不成軍。
也許只有離開n中,才可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差不多三年來,簡亦沒有再跟楊翊說過一句話,可是秦貓貓卻在電話裡說:「去爬山吧,楊翊很希望你去。」
楊翊很希望你去。
這算什麼!
「算道歉啦。」小酷說,「你幹嘛不給他機會呀。」
簡亦冷冷地說:「誰給過我機會呢?」
「其實,男生的麵皮是很薄的,他當初那樣做也許是一時衝動,沒誰這三年每一天都在後悔。」
「幹嘛老替他講話。」簡亦不滿。
「我是男生嘛。」小酷說。
「我不會原諒他的。」簡亦說,「我想我永遠也學不會原諒。」
「固執的女孩哦。」小酷嘆息說,「我最新學會的調的酒叫‘孟婆湯’,喝了它可以忘掉前塵舊事哦,怎麼樣,你也不打算來試試麼?」
「不來。」簡亦還是那話。
小酷沒戲了,說:「你再不來我要離開這裡了,也許,我們就一輩子都沒有辦法見面了哦。」
「才不信。」簡亦可不會輕易上當。
「呵呵,騙不了你哇。」小酷說,「我要上班了,886。」
「886。」
不管怎麼說,和小酷聊天是簡亦很開心的事情,一個不知姓名不知長相的男生,分享自己成長時的孤獨和憂傷,還有一些不經意中如同是撿來的小小幸福。如此說來,上天還不至於是太殘忍。
等成績的日子是無聊的。
太陽天始一日比一日毒起來,簡亦能做的除了上網還是上網,網上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留言板上,日記已經寫了快一千篇。不過記了就記了,簡亦從不回頭翻閱,怕只怕會讓昨日的孤單填滿今日的孤單,會讓已經被強行壓下的恥辱慢慢回升。
電話又響了,是一個很陌生的男聲,找簡亦。
難道是小酷?
差不多三年的聊友了,簡亦給過他電話號碼,不過他從來就沒有打過。
「小酷?」簡亦試探著問。
「楊翊。」那邊說話了。
簡亦僵在那裡。
「我們爬山回來了,很可惜你沒去啊。」
簡亦還是僵在那裡。
「我想說……對不起。」楊翊說,「對不起。」
簡亦扔掉了電話。
她想,她其實一直都在等這三個字的,等了差不多有三年。只是自己從來都不敢承認而已。鈴聲又響,簡亦忽然怕起來,她不再接,換了衣服就飛奔出門了。
熾熱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簡亦終於決定去小酷的酒吧。他邀請了她無數次了,去看看吧,不讓他知道自己是簡亦也好。
小酷的酒吧叫「酷酷吧」。
因為這個,他叫自己小酷。
簡亦走進去的時候酒吧里人很少,有個年輕人在吧檯前調酒,簡亦一看就知道是小酷,跟自己想像中一模一樣的,挺可愛的一個男生。
她坐下,給自己要了一杯可樂。可是小姐端過來的除了可樂還有一種淡綠色的飲料,她對簡亦說:「有人請你喝的,它叫孟婆湯。」
簡亦猛地抬起頭來往吧檯看去,小姐說:「我們這裡的調酒師很奇怪的,只要是女中學生獨自上門來,他都請他喝這個。你就放心喝吧,不醉人的。」
簡亦抿了一口。
很奇怪的一種酒,一直涼到心裡去。
她終於站起身來,跑到吧檯前,看著小酷,對他說:「謝謝呵。謝謝你。」
他朝她點點頭。
小姐對簡亦說:「說謝謝要大聲點,他聽力不好。」
又說:「他在說沒關係,你要聽見哦。」
「我沒聽見。」簡亦說。
「他不能說話。」小姐說,「他是啞巴。」
我的天啦我的天。
簡亦的淚如噴泉一樣地濺射出來,然後,她轉身跑了出去。
深夜,qq上傳來小酷的問候:「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來看過我了。簡亦真可愛真漂亮呢。我做了flash卡給你,去看看吧。」
簡亦開啟信箱,果然有卡,卡片的名字叫:「親愛的簡亦像花一樣。」
畫面很美,是一首孟庭葦的歌:「我能我能聽見你的憂鬱卻難告訴你當我開口聲音就會消失空氣裡,而心慢慢心慢慢冰在彼此沉默裡……要如何告訴你早已原諒你,只是不能親口說出我依然愛你……。」
旁邊的字漸淡又漸濃:「若能表達,愛也好,恨也罷,都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謝謝花兒一樣的簡亦,陪我走過的日子,明天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能見到你,是一件多麼開心的事情。祝你永遠像花兒一樣怒放!」
簡亦關掉信箱手忙腳亂地再呼小酷,誰知道他竟然已經下線了。
qq上,他的頭像遺憾地暗在那裡。
簡亦下線來,拔通秦貓貓的電話問:「知道楊翊家的電話麼?」
「呀。」秦貓貓好像已經睡了,鼻音濃濃地說,「這麼晚怎麼想起來找他?明天不行嗎?」
「就今天。」
「老實交待想幹嘛?」
「想跟他說三個字。」
「什麼字啊先說給我聽聽看不然不給你號碼!」
「沒關係。」
「壞簡亦,不告訴我我那我掛了哦。」
「不,我是想跟他說‘沒關係’。」
「……」
簡亦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很想說話,於是她對著聽筒給秦貓貓講了小酷的故事,講完後她說:「沒關係。從來沒覺得這三個字會如此的溫暖。所以,我想急著講給他聽。小酷說得多好啊,若能表達,愛也好,恨也罷,都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你說我怎麼會到今天才明白這一點呢?」
「55555。」這回是秦貓貓,沒出息地對著電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