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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絲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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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十分鐘!"月月站在人潮湧擠的鬧市街頭,命令似地對自己說。

頭頂上,是那被鄭智化說成文明糟踏過了的天空,真的一點藍色也沒有,蒼白得如同一張病人的臉。倒是街上女孩子們來來去去喜氣洋洋的花裙,給小城抹上了一層重重的流動的色彩。月月也穿著裙子花燈芯絨的揹帶裙,站在人行道旁像個文靜而乖巧的高中女生。

其實自己怎麼這麼傻呢,月月想,美馨和知明是肯定不會來的了,誰還會記得七年前這個開玩笑中定下的約定,如果自己不是有記日記的習慣,恐怕也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了吧。可月月仍不願早早地走開,固執地站著,像等什麼又不像等什麼,人群裡她少年的心情慢慢地慢慢地展開來,竟令她產生一種捨不得回憶的錯覺。

七年了,月月想原來七年是這麼輕鬆這麼容易就過來的,誇張點說簡直就像跑過一陣煙。初一下學期,月月家從鎮上搬到市裡,她也就轉學進了美馨他們這個班。起初的月月又黑又瘦很不起眼,還總是被人嘲笑那口不標準的普通話和那件土裡土氣的小黃花棉襖。但月月聰明,只用了半年便讓人所有的人對她刮目相看深深佩服,不僅成績穩穩地坐上了冠軍的寶座,把第一名的美馨擠到第二,把第二名的知明擠到長三,而且還在學校首屆即興演講比賽中一鳴驚人奪得了第一。

其實月月從小就是這樣的,儘管在鎮上長大,看得不多聽得也不多,但她總覺得自己的別人有什麼不一樣。這種感覺很奇特,不叫自信也不叫自負,但卻總伴著月月,使她在最背運的時候也對未來充滿了期待和滿心的歡喜。

怎麼樣和美馨、知明結成"三人黨"的簡直說不清,總之有那麼一天後突然三個人就天天在一起了,怎麼形容呢,套句老話說像親姐妹一般。那時念書的學校緊挨著市公園,好多學生上學放學要是打公園路過都能節約一關的路程。月月她們三個也走公園,可三個人只買一張月票,遇到查票嚴時多半是美馨先進去,跑到那邊門衛看不到的高牆邊把那月票扔出來再讓月月進去,最後明知才進去。另兩張月票的錢便貼補來做零花了。那時她們本個在校園裡挺受矚目的,都知道她們三人成績好又是好朋友,老師也常拿她們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最佳說明,誰會想到一切會像如今這樣呢?

天色漸漸灰了下來,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匆匆地擦肩而過,沒有美馨也沒有知明。為著這個預料中的結果月月還是忍不住想掉落。七年前,也是這個日子這麼一個黃昏,她們三個一起逛街路過這個街頭,知明突然問"十年後不知我們會怎麼樣呢?"愣了半天美馨說:"乾脆十年後,就在這兒,就在這時讓我們重聚一次,好嗎?"

"十年太長了,說不定人都老了,七年吧,七年應該有眉目了。"月月提議。

於是便嘻嘻哈哈地訂下七年後不見不散的約會,說是嘻嘻哈哈卻又實在顯得有些莊重,畢竟七年後的自己是個充滿了誘惑力的想象,讓人心馳神往,究竟會怎樣呢?

如今,卻只有月月一個人記得,只有月月一個人來圓夢了。

"回師專去吧。"她提醒自己:晚上的師範技能訓練還等著呢。剛要走,卻又想起到了什麼,取下頭上繫著的黃絲帶來,繫到人行道邊的欄杆上去。

沒有風,黃絲帶飄不起來,低低地垂著,像垂著一片深深的遺憾。

月月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美馨狠狠地批完兩個逃課的學生以後,疲憊地坐在辦公室裡。現在的小孩可真是無法無天,才小學二年級就要本事弄得家長老師暈頭轉向的。辦公室裡空蕩蕩的,只剩她一個了,誰還會傻到像她一樣晚呢。美馨總是反應不過來,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站了一年多講臺了,若不是當初因家庭經濟不好而選擇了中師,美馨想說不定現在自己會要某報大學繼續學生生涯呢。還是念書好,哪怕像月月一樣念介最未等的大學也比早參加工作強,至少不會在這樣一所城郊的小學混飯吃,學校既沒名望也沒錢,全校師生彷彿都在心照不宣地一起混日子。起初上任時美馨還想一定要做個溫柔可人的"班媽媽",可學生不受管,氣得她幾乎天天哭鼻子。沒辦法只好學著別的老師用體罰,沒想到還挺有用,且用上了便丟不掉,學校裡誰都知道那個看上去美麗溫柔的程美馨老師會打人,而且會打得很兇。

美馨很累,覺得自己到頭來連知明也不如,知明技校畢業後進了銀行,雖乾的全是些無關緊要的雜活,工資卻比她高一百多,這年頭來不知知識究竟擺哪個位置來著。

"程老師,還沒走?"校長在外面敲敲開著的門,探頭進來望望她。

"就走了。"美馨應道。校長挺年輕的,可背影看上去就是有那麼一點老,美馨挺可憐她,領著這個學校像領著一群殘兵在打仗,不容易呀。

走到街上,美馨的心情稍好了一點。其實在校門外便不再有人認為美馨是老師了,看上去完全是個十七八歲的女生。還記得那次去月月她們學校玩,給她們系裡一個男生盯了好一陣子不肯放鬆,愣不想念美馨在教書,而且還教了一年多了。美馨一點也不喜歡那男生,心裡卻有暗暗的歡喜,至少衝淡了那次看鐳射的不快。

那次去鐳射廳看譚詠麟的"浪漫柔情"演唱會是知明陪美馨去的,月月忙得沒抽出空來。坐在她們身後的是一群高中女生,為著阿倫的一舉一動常常禁不住地狂呼亂叫。美馨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標準的阿倫迷,可聽得再激動張張嘴仍是叫不出來,做老師了該有了老師的樣子。那次美馨沮喪極了,趴在知明肩上沉默著,總覺得自己無端的被誰偷去了什麼東西,青春便從此少了一大截,畢竟按年齡來說,她也算是一個妙齡少女啊,卻活得老氣橫秋。

美馨知道自己漂亮,可她並不在乎這一點,寧可要月月的那份聰明和知明的尋份灑脫,也不知她倆現在怎樣了,真該去看看她們。長這麼大就這麼點友誼,美馨可不想丟掉它,一起走過的日子畢竟是美馨最最留戀的。

胖胖的知明伸伸懶腰,又該下班了。今天可是週末哦,郭煒也該來了吧。

電話鈴響了,果真是他,在那邊輕輕地說:"我來接你。"

"嗯。"知明放下電話,心情好得彷彿自己要一躍一躍地從喉嚨裡蹦出來。有幾天沒見到郭煒了?知明一下子想不起來,便總歸是愛情哦。正兒八經的愛情。以前唯一令她不滿的是郭煒的眼睛小了點,可後來卻聽月月說好,像電視上《圍城》裡氣宇軒昂的趙辛楣。這樣一來,知明便安生了許多。月月都說好應該算好了吧,她可不會隨便地表揚一個人的。知明一下子想起初二時她們三個人紅著臉發誓這輩子三十歲前絕不會戀愛的認真勁,忍不住地自個兒笑了起來。"所謂山盟海誓,都是年少無知……"她念想周治平的句子,覺得用來形容自己剛才那一剎那的心情是再合適不過了。

郭煒還沒來。知明有時間靜靜地坐著想想從前,其實知明不喜歡懷舊的,或多或少有點自卑,按父母鋪成的路規規矩矩地長大,總覺得自己不及月月聰明不及美馨漂亮,但現在看起來卻彷彿自己是最好的了,工作清閒工資高,愛情也有了,好好事事都比她們倆順利,只不過知明一直還沒有來得及接受這個喜悅罷了。

不知道這個週末月月和美馨會怎麼過呢?現在很少有機會湊到一塊了,說到這點知明覺得很委屈,總被埋怨是因她"重男輕女"造成的。其實知明相當看重這份友誼,第一次領到工資時,她特意大老遠地去把在縣城念中師的美馨接回來。再找來月月,本想好好聚一聚慰勞慰勞她們,讀書辛苦嘛。誰知她倆匆匆的來又要匆匆的走月月支支吾吾地說剛開學有好幾科要摸底測驗,美馨則說只有一天的假還要趕回家看看,讓她精心策劃一個星期的節目全泡了湯。其實知明也不怪她們。可就是很傷心,從此就很少約她們了,只是通訊和通電話,好在友誼的空缺沒多久便給愛情填上了,郭煒是家裡給介紹的,有房子也有錢,知明還末來得及想清楚一切就已經定下來了,她也懶得再去多想,反正自己一直這麼順從地長大,爸媽又不會害她,只是有時想到自己畢竟才二十,就有一點點臉紅。

"陸-知-明"有人在樓下扯著嗓子喊。是郭煒。他總是這樣口沒遮欄地在眾人前表達他的浪漫。週末吶,好好玩一趟吧,知明拍拍自己的臉,應聲奔下樓去。

四月,天一下子早早地燥熱起來,悶得人心裡發慌。月月,美馨知明走進公園。一邊走一邊互考著英文單詞。

"日子可真不是人過的。"知明咕噥著罵了一句,然後說:"去湖邊好嗎?好沒去了。"

沒有異議,於是三個人便手挽著手搖搖晃晃地朝湖邊走去,像著什麼負擔。

"真報中師"知明問美馨。

"是我不好,是我背叛了你們,月月,知明,做了大學生可別了我。"美馨可憐巴巴地說。

"別說那麼嚴重,"月月安慰她,"總有一天又會在一起了。"

"我媽說考不上重點便只讓我上技校。"知明也苦著臉宣佈。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月月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薄薄的英漢對照的讀物來,"不如我給你們朗誦一個故事吧,《老橡樹上的黃絲帶》,你們一定喜歡的。"

美馨和知明不知何時愛上月月的朗誦的,哪怕是聽過千百遍的故事,再聽月月細細地誦讀仍覺心中愉悅。"黃絲帶"的故事很簡單又很感人,說的是一個犯人,出獄後怕他的妻子不讓他回家,於是便給他妻子去了一封信,大意是說如果還期望他歸來,就在家門前的老橡樹上拴上一根黃絲帶,如果見不到黃絲帶,他就準備背井離鄉到年流浪了。結果,當車子駛近他家時,他看到的竟是掛滿了一樹的黃絲帶……

短短的故事。月月讀的極富韻味,誦完後美馨就哭了,知明看著美馨哭也跟著哭了,當然月月也哭起來,三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肆無忌憚地哭了好久,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傷心,反正肯定不全是為了那個故事。

第二天,月月便去買來一根黃絲帶系在頭髮上,繫著它去上學。發現等在公園門口的美馨頭上竟也有一根,一模一樣。知明是短髮,卻也買了一根來,輕輕地疊好放在文具盒裡。就這樣天天帶著它。隨著中考愈來愈近,黃絲帶在她們三個中間漸漸成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象徵。特別是月月,迷信極了,每天上學再忙也要把它繫好,再拉得緊緊的,彷彿一掉下來自己的未來也會隨之墜落似的。那樣的年齡總有些微妙的感覺,不可說也不可解釋。直到拿到重點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時月月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取下它來放進十六歲那本空白的日記裡,希望它能保佑自己在上面填寫的內容都是燦爛輝煌的。

美謦和知明送月月走進師專的女生寢室,月月落進來雖是意料之外想想也實在是在情理之中。高考前美磬和知明也緊張了一陣子,提前十天就天天給月月寄賀卡,總是"心想事成"、"一帆風順"之類的話。盼望著這些祝福能幫著月月擠出小城再擠進一道更窄的門裡去,三個人的夢就這樣集中在月月一個人身上。

可考完後月月便躲起來了,怎麼也不願見她倆。美磬膽小,怕月月自殺,便拉了知明到她小屋邊守著,不停地喚她的名字再說一些"天無絕人之路"之類的話,好久好久月月才一下子把門開啟,又哭又笑地望著她們說:"放心,沒那麼容易死的,還有希望。"

知明當時緊握了一下月月的手,那手的冰涼知明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寢室共住八個女孩,來自全省不同的地方,只有月月是本地人。美馨有離家生活的經驗,麻利地替月月鋪好床再掛上蚊帳,下鋪的女孩羨慕地問月月"你們家三姐妹啊?"

月月笑著點頭,她一天的笑都是這樣,有點呆呆的,彷彿一塊硬硬的冰放了好長時間都化不掉一樣。知明知道她心裡委屈,也不好安慰她,便幫著美馨張羅一切,並告誡美馨不要忘了掛張齊秦的像到蚊帳上去,月月最迷齊秦。

送她倆走時月月很不捨,說自己沒集體生活的體驗不知和寢室裡的人能不能處好。後來又說今天謝謝了,有朋友就是好,這些事叫爸媽來幫忙多丟人。

美馨招招手說別送了回去吧,走了好遠又丟下一句話:"月月你在哪兒都一樣,都是發光的金子。"

望著她倆的背影月月心中升起一種欠疚的感動,多好的朋友啊。月月真不知為何在人人感嘆世態炎涼的今日能有幸握住這一份濃濃的真摯,並從年少一直一直擁有到今天。

"算了,算了!"月月制止自己想下去,她不是自怨自哀的人,總相信未來是可以期待的,她沒有對自己失望,更不願美馨和知明對她失望。

美馨把床下那個撲撲的箱子拖出來,那是她唸書時用的。工作後好像還一次都沒有開啟過可今天美馨卻突然很想看看,裡面的東西不多,美馨知道,卻是她整個少年時代的回憶。她溫暖而傷感地想實在應該加倍地去珍惜。

最上面放著的,是一個淡藍色封皮的日記本,只記了一半左右。日記本是她十四歲生日時月月和知明送她的,還記得那時月月對她說一定要學會記日記,要不到老時恐怕會老得將年輕的事全忘了,一片空白,豈不等於白活了一場。美馨當時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便認認真真地開始記日記,可惜鮮感過後漸漸地把這事當成了一種任務,自然不能堅持多久。美馨後來想也許是因為自己家境一直不好和緣故吧,所以人變得比較實際,不可能像月月那樣多心多夢吧。

箱子裡最多的還是一些信件,除掉月月和知明的,便大都是一些男孩子寫來的。美馨這樣的女孩應該是倍受男孩青睞的,漂亮溫柔且又不愛出風頭。

念中師時,特別在黃昏,不時都有男生守在樓下想約她。門衛通過廣播一次次地喊"311寢室程美馨有人找。"美馨總是找理由推辭,要麼就根本不下去。唯有一次,約她的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生,聽說是校足球隊的隊長,美馨看她覺得討厭,加之那幾天物想家,心裡孤寂得厲害。於是便點了頭跟著他去了學校那間小小的咖啡屋。咖啡屋裡音樂輕飄,只有一些小小的紅色燈泡發生迷茫的光來。男孩子一坐下來便要了兩杯咖啡,美馨知道那是三元一杯的,她本想說一句真貴啊後來又沒說出來,一晚上便只剩那男孩喋喋不休。美馨記得最清楚的是她說人人都說市裡來的女孩傲氣,可我看美馨你不是的,穿著那麼樸素人看上去又很溫和。美馨只是笑笑再笑笑,她沒有告訴他自己度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公主,媽媽只是個清潔工,爸爸因工廠已經倒閉在家閒著。反正也僅此一次和他在一起,美馨想在他眼中我是怎樣就怎樣的吧。後來,那男孩再來約時,美馨果真不再出去。那次晚自習後被他截住,月光下男孩的臉色顯得有些灰敗,急急地問她:"究竟是怎回事我做錯什麼?美馨不停地搖頭差點給逼得掉下淚來,她不忍心看著那麼高大挺拔的男孩子一下子就變得頹廢,可又實在是說不清楚心裡的感覺。最後她從兜裡摸出三元錢來遞給他,聲音抖抖地說:那天喝咖啡的,還給你,真是對不起。"

男孩子看看那錢,沒有去接,轉身就走了,大步大步的,留下美馨手握著錢獨自站在校園清冷的夜色裡。

直到今天美馨也弄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究竟又是怎樣看待感情的,總覺得一輩子恐怕也難遇上自己中意的人也沒有什麼資格戀愛似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美馨自上政治課學過這句話後就死死地記住了它。所以唸書時一心一意地念書,現在教書時也一心一意的教書,她知道只有這樣才有可能過上和平常人差不多的日子,愛情實在縹緲得很呢。

氣走男孩的第二天,美馨收到月月一封厚厚的來信說她愛上了一個舞廳裡唱歌的男孩、廣東人,英俊瀟灑,滿滿幾篇的甜蜜心事,讓美馨心裡暗暗羨慕著。與日俱增沒想到的是周未回市區,剛一下車便看到知明挽著一個男孩的手打濱江路歡歡喜喜地走過。美馨起初不信,再一看真是知明,提著一大包髒衣服站在塵土飛揚的馬路旁,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熱熱地嘩啦嘩啦地散開來,後來美馨才知道那是心雨,傷心透了才有的。

箱子清理好,露出蜷縮在箱子底那條長長的黃絲帶。美馨想起很久以前那個遙遠的下午聽月月朗誦的那個故事,還有隨之而來那場痛痛快快的哭泣,一個淺淺的微笑浮上嘴角來。她把黃帶拿到水籠頭下,用肥皂認真地洗淨晾好,心想明天應該可以繫著它去給學生上課了。

知明和郭煒坐在郭煒家寬大明亮的陽臺上,一面喝茶一面聊天。郭煒突然定定地望著她然後緩慢地說:"小明,我們結婚好嗎?"

"你——?"知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也是爸媽的意思。"郭煒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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