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曉嘆口氣說:「暑假裡,她向我吐出了真相,還把錢還給了我。我也不怪她,她這麼做,完全是一時糊塗,你也知道了,她是個插班生,能到我們這裡來借讀不容易,家裡條件又不好,萬一有個閃失,她一輩子就完了,雖然你為她受了不少委屈,但是我相信你也會原諒她幫助她的對不對?」
我簡直沒想到在我眼裡一向自私自利的忻曉會說出這樣的話,那一瞬間,我真的被感動了,我幾乎是不加思索的脫口而出:「反正這事已經過去了,你放心,我不會為難她的。」
忻曉高興地握住我的手說:「齊盈,我真是沒有看錯人,其實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子,真的,在這個班上,我最欣賞的也是你,敢做敢為,熱情大方,不像他們那樣小氣,所以我才決定一定要告訴你真相。但是為了郭晶晶,請你千萬不要把真相說出去。我們會感激你。從今以後,不管你怎麼想,我會把你當做一個值得信賴的好朋友。」
我是壓根沒想過要做忻曉真正的好朋友,我可不想成為大家不喜歡的人,也不想被別人把我誤會成郭晶晶一樣沒出息的人。我所在意的是忻曉說我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每當和忻曉在一起的時候,借了她的眼光來看我自己,我就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要知道從小到大,我就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女孩子,長相一般,成績一般,家境一般,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炫耀的東西。但是我內心深處,卻總覺得自己和別人是有點什麼不一樣的,或許這就是忻曉所說的「特別」,儘管這種「特別」是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看出來的,它依然讓我情不自禁的滿心歡喜。
但在不知不覺當中,忻曉和我之間的交往還是多了起來,起初都是她主動地來接近我,一下課就捱到我的座位邊來和我聊天。忻曉跟你說話的時候喜歡用眼睛認真地看著你,不管你感不感興趣的話題,都讓你不好意思對她敷衍了事。後來,她開始告訴我一些她的學習經驗或者借給我一些她不知從何處搞來的複習資料,你別說,還真有用,我上次的英語居然考了91分,這其中不能說沒有忻曉的功勞。懷著一種比較自私的心理,我對忻曉也漸漸熱情了起來。有一次秋麗問我:「齊盈你用了什麼法術,讓我們忻大班長也突然間對你鞍前馬後起來?」
我笑笑沒說什麼,心裡卻是莫大的滿足。至少在別人的眼睛裡,是忻曉想要和我做朋友。像秋麗這麼笨的人並不多,這個班上大多數的同學用腳趾頭想也應該想得到,忻曉這麼做當然是因為上次那件事對不起我,這樣一來,我的「冤案」不也就等於澄清了嗎?
只是郭晶晶,看著我的眼神總是躲躲藏藏的,讓我有些於心不忍。從忻曉的嘴裡,我已經知道了不少關於她的故事,她老家在農村,家裡很窮,為了唸書,借住在她叔叔家,其實也就是她叔叔家的小保姆,每天回家還要做不少的家務事,到晚上十點左右才能看書做作業,真是個可憐的女孩,要不是忻曉叮囑我不要把知道真相的事表露出來,要給她留一點面子,我真想告訴她我不在乎,就是把這個黑鍋替她背到底我也不在乎。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裡我開始發現,原來我真的一直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子,也許這就是忻曉所說的「特別」所在。而且,被自已的善良所打動也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我開始願意真誠地去幫助別人,也開始努力地想去成為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說到底我還真有些感謝忻曉,要不是她,我也許至今還是一個為了一些小挫折躲在心屋裡自怨自艾不思進取的女孩呢。
轉眼又是冬天。我們這座城市裡的冬天開始變得越來越溫暖,樹驕傲地綠著,高中部的女生們穿著長長的裙子在校園裡穿梭,冬天的黃昏也就加進了不少春的詩意。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忻曉敲開了我家的門,手裡捧著一大疊複習資料,說是專門送給我的。忻曉坐在我的小屋裡,也是那種很認真的表情,她說:「齊盈,好朋友是一種感覺,你相信嗎?我和你之間就有那種感覺,,你可一定要考上重點哦,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在一起,就不定還能分在一個班,說不定還是同桌呢,你說對不對?」
我指著那一堆資料說:「你把它們給我了,那你怎麼辦?」
忻曉笑眯眯地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要告訴別人,我保送,不用再考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忻曉說,「我以後有時間,還可以幫你補補功課,你不覺得我講課還可以嗎?」
「忻曉,」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幹嗎要對我這麼好,要知道我以前一直很不喜歡你。」
「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忻曉很誠懇地說,「都過去了,我只希望這個班的同學都不要恨我,都能理解我,其實要做好一個班長真的很難。對了,齊盈,聽說日報的蘇南老師就住在你們樓上?」
「是的。」
「是這樣的,」忻曉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大疊紙說,「這都是我課餘寫的一些小文章,我想請她提點意見,你可不可以帶我到她家裡去一下。」
「當然可以。」我說,「蘇阿姨跟我可熟了。」雖然這話有些吹牛的成份在裡面,但也的確是我心裡很長久的一個願望啊。
蘇阿姨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們。當她和忻曉談話的時候,我站起身來到隔壁房間看小張人和他爸爸一起玩電腦遊戲。小張人的手指在電腦上熟悉地跳來跳去,我真是由衷地羨慕他能成長在這樣的一個家庭。我聽見忻曉在那邊用有些做作的普通話在說:「現在的中學生寫的文章都太空泛了一些,為賦新詞的東西太多,沒有真情實感……」我又實在有些羨慕忻曉,不管怎麼說,她有她的理想和追求,我卻好像什麼也沒有。
從蘇阿姨家出來後忻曉顯得很興奮,她告訴我蘇阿姨會把她的文章轉交給日報副刊部負責「校園青草地」的責任編輯。「等我的文章發表了,我請客。」忻曉財大氣粗地說,「去‘一枝春’美食城。」
「校園青草地」是每個星期三刊出,第一個星期三我和忻曉特意去買了報紙來看,沒有,倒是有三班吳昊的一篇《初三的心情》,第二個星期,還是沒有忻曉有文章,
看得出來她的心情糟透了,跟我說話也是強顏歡笑的樣子,我實在有些不忍心。晚上的時候,我就去問了蘇阿姨。蘇阿姨笑著說:「你們這些小姑娘不要這麼急,哪有這麼快呢。」
「可是,」我囁嚅地說,「忻曉她真的很著急。」
「我看你也很著急,對不對?」蘇阿姨的眼睛一直看到我心裡去。
「我,她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她難過。」
「再等等,好嗎?」蘇阿姨說,「做事想成功,就要有耐心。」
我把蘇阿姨的話告訴了忻曉,她顯得有些不耐煩,過了半天,忻曉說:「齊盈,你可不可以去跟蘇老師說說,讓她幫我請那個編輯早一點替我把文章發出來,就說,就說馬上要評三好生了,這也是很重要的條件之一。」忻曉的眼神里含滿了渴求的意味,我不忍心拒絕她。」
於是我又再一次坐到了蘇阿姨的家裡。我結結巴巴地重複了忻曉的要求後,蘇阿姨坐到我的身邊來,她溫溫柔柔地說:「齊盈,你可真是個特別的女孩子,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願意這樣地幫你的朋友?」
「不知道。」面對蘇阿姨,我只能實話實說,「我以前很不喜歡她,可是後來,她對我很好,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幫助她,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
「沒有,沒有。」蘇阿姨拍拍我的肩說,「你告訴忻曉,是好文章,我們一定會發出來的。我答應你,再去催一催那個編輯,好不好?」
那天蘇阿姨一直送我回到我家門口,她最後對我說:「好好努力,拿個好成績,要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除了你自己,沒有人可以幫你。」
我總覺得蘇阿姨的話中有話,但我體會不出來它真正的含義,我一向不是一個敏感的女孩子,也一向不願為一些想不破的事去費腦子,但是我知道蘇阿姨的話沒有錯,是的,除了我自己,誰也不能把我送進重點中學。
寒假到了,忻曉的文章沒有發出來。寒假過了,忻曉的文章還是沒有發出來。那些日子忻曉對我的態度又變得冷漠起來,我想她一定是怨我幫不上她的忙,可是我已經盡了力,再加上我得很下功夫去應付我的功課,我也就想不了那麼多了。
就在複習進入最緊張的階斷時,班上又出了一件事:秋麗失蹤了。吳老師那兩天總是憂心忡忡的,她把我們關在教室裡,要我們使勁地回憶秋麗失蹤前的種種細節,可誰也想不起絲毫有價值的線索來。大家都在埋頭苦讀,誰還會記得秋麗說過些什麼話做過些什麼事。可是秋麗就是不見了。我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看到秋麗她媽媽趴在吳老師的辦公桌上哭泣,她哭的真的是很傷心,我看到吳老師好幾次想勸她,卻欲言又止。我記得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還看到秋麗揹著書包走出校門,跟往常沒什麼兩樣,我要是知道她第二天會離家出走,那我一定會去勸勸她,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過不好,家裡人還會這麼傷心,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不可以和大家商量商量呢。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秋麗已經走了,不知何時才會回來。書包網txt小說上傳分享
回到家裡,媽媽正在燒菜,燒得很香。我實然想到要是有一天我不見了她也一定會很傷心,說不定比秋麗的媽媽還要傷心,一想到我要是有個什麼閃失我媽媽也會像秋麗的媽媽那樣我的心裡就酸起來,我衝到廚房裡,隔著裡面的一團霧氣說:「我這次拼死拼活也要拿出最好的成績給你們看。」說完我就回到我的小屋裡看書了。我想媽媽一定會覺得奇怪,那就讓她奇怪去吧,奇怪之餘,她還一定會有高興的感覺的。讓父母高興是兒女的義務,我相信秋麗要是能看到她媽媽為她那麼傷心的哭,一定會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和各種摸擬考一起鋪天蓋地而來的,是各式各樣的評選,各級三好生,優秀學生幹部,優秀團員等等等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全年級唯一的一個名額--省級三好生。為了發揚*,學校規定每班先推選出一個,再由學校推選出一個。
推選活動是在下午第三節的自習課上舉行的。吳老師先說了一段話,她說:「在我們班上,大家心裡都應該清楚誰最有資格獲得這一殊榮。我想,我們班上選出去的同學最終入選,也是我們這個班級體的榮譽,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認真地來做這一件事。誰心目中有了理想的人選,請舉起手來,並說明你為什麼要選他。」
吳老師的眼睛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沒有人舉手,於是她把副班長王峰從座位上叫了起來。王峰把頭低了半天,最終說出了吳老師盼望已久的兩個字:「忻曉。」
我想王峰這麼說是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的,我分明看見下面不少同學在扁嘴巴。坐在前排的胖子李雷頭轉過來,那嘴型分明在說「馬屁精」,逗得不少同學吃吃地笑起來。
偏偏吳老師沒看見,還不肯放過王峰地問道:「那你說說看,你為什麼選她?」
「她,她成績好。」王峰一邊說一邊頭埋得更低了。吳老師讓王峰坐下,然後問大家還有沒有別的人選,自然還是沒有人舉手,於是吳老師說:「看來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如果沒有什麼別的想法,那我們就決定推選我們的班長忻曉去爭取這個榮譽,相信她會為我班爭光。」然而就在這時,一支手臂卻在大家的眼光中慢慢地舉了起來,舉手的不是別人,正是忻曉的跟班,郭晶晶。
幾乎在站起身來的同時,郭晶晶說出了一句足以讓全班同學跌破眼鏡的話,她說:「我不同意。」
「哦?」吳老師顯然也是非常的吃驚,「據我瞭解,,自從你來到我們班上,忻曉在學習上可沒有少幫助過你,你對她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
郭晶晶看了看全班同學,臉上是那種讓我們覺得陌生的堅決和勇敢,在這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聽見郭晶晶這麼流利地說過話。她說:「我是一個插班生,剛來到這個班上的時候,我就明顯地感覺到我和大家的不同,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那個時候,忻曉對我好,我真的很感激,就是大家叫我跟巴狗,叫我奴才我也不在乎,況且,我希望跟忻曉在一起,我的成績能夠再好一點,這樣才可以繼續在城裡借讀下去。可是,現在要畢業了,我卻想說一說真心話,不管我的話是不是管用,我也一定要說,因為再不說的話,也許就一輩子沒有機會了,要是考不上中專,我就永遠進不了課堂了。我今天要說的是,忻曉雖然成績很好,但我覺得她不配做一個省級三好生。首先,她不團結同學,班上很多同學都受過她的欺負。其次,她不愛勞動,每一次清潔衛生都藉故溜掉。還有,她還為了報復同學,故意撒謊。」說到這裡,郭晶晶從口袋裡拿出五十塊錢來:「這是忻曉交給我的五十元錢,其實那一次,她的錢根本就沒掉,為了怕老師家長找出來,她交給我替她保管,她說齊盈沒安好心,她要讓她身敗名裂。後來,忻曉告訴我就這五十元錢不用還她了,要我保守這個秘密,所以,我一直都沒有說出來,但是我很後悔。」郭晶晶就到這裡眼淚開始啪啪地往下掉,「我媽媽一字不識,可是她從小就教育我,人窮志不要窮,我卻沒有做到,請老師和同學懲罰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郭晶晶的話一完,全班一陣喧譁之聲,不知是誰帶的頭,繼而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誰也說不清這掌聲代表的是什麼,但它一經響起就經久不絕。這一次吳老師沒有制止大家,忻曉在一片掌聲中哭著衝出了教室。
幾天後,秋麗回來了,據說她沒走多遠,就在鄰近的市裡閒逛。秋麗回來後驚訝地說她只是走了十幾天,怎麼班上就好像團結了許多似的。我問秋麗你後悔離家出走嗎,秋麗說不,一點也不,不出走,她永遠不知道家對她有多溫暖多重要。
受過打擊後的忻曉變得很安靜。我想她一定會因此而成熟許多。我還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她,她曾經說過,我是一個特別的女孩,這句話曾經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和快樂,但她對我說的許多話都是假的,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也是在撒謊。還有蘇阿姨,她也對我說過我很特別,也許她是早已看出忻曉和我好不過是想發一篇文章,蘇阿姨口中的「特別」是不是說我傻乎乎的呢?可是我誰也沒有去問,我一如即往地準備我的中考,從忻曉和郭晶晶的身上,我已經知道,要做一個特別的女孩並不難,難的是做一個誠實而善良的好女孩。這樣不管是在什麼樣的家庭中長大,不管有什麼樣的爸爸媽媽,她都會幸福而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