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是的。甜蜜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個月。張力那時在廣告公司上班,他經常帶著同事回家吃我做得一塌糊塗的水煮魚,炫耀地說:「這是我老婆!」陳昊便是那些羨慕的同事中的一個。我只是沒看清,其實大多數人眼睛裡有不以為然,他們都是高學歷、高收入,而我高中才畢業,晃盪了一年沒有工作……但是幸福會矇住一個人的眼睛,我那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個灰姑娘。
後來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張力說他要去歐洲念傳媒。因為傳媒專業很少給留學生提供獎學金,所以我就問他:「錢呢?」
忽然張力就發火了。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對自己那麼凶地發火。他大聲吼:「錢呢?你還好意思和我提錢?你來北京一年,從來沒想過出去工作,你知道房租多少錢?水電費多少錢?給你買衣服多少錢?」
我當時就傻了。很久很久,我只是小聲申辯:「並不是我自己要來的……」可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麼說沒有用,當愛情消失了,它就是消失了。你哭天搶地、怨天尤人,都是沒有用的。
後來張力就真的走了,半個月以後。臨走的時候留下紙條:小勤,房租還有兩個月。銀行卡在你包裡,密碼你應該知道,還有八千塊,可以用到你找著工作。
兩個月,真是漫長。我揣著那張卡就去了國貿,一條versace的印花雪紡禮服裙4000塊,再加一雙3000的ferragamo羊皮高跟鞋。還剩下一千塊,我取出來,到聖地亞餐廳吃牛排,打車回家。
那天的我非常美麗。白色雪紡長裙穿上身,銀色的高跟鞋閃閃發光,只要一枚鑽冠,我就是真正的公主。
小刀切向手腕的那一刻,請相信,對於生活,我其實無比留戀。
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左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右手打著吊針。我努力回憶了半天,非常困惑,不知道哪一個環節出了錯,難不成我會像瑪麗蓮?夢露,吃下安眠藥然後打電話求救?
我側一側身,就聽到一個欣喜若狂的聲音:「莊小勤,你醒了!」
是陳昊。他說他對不起我,當晚去找我懺悔,我不開門,他覺得不對,撞門進去,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我。
「你怎麼對不起我?」我有氣無力地問。
他說:「一個月以前公司有個派對,我介紹了我一個女朋友給張力認識。」
然後呢?
「然後,那個女孩看上了張力,她家很有錢,已經全家移民瑞士,她出錢供張力去德國斯圖加特念傳媒,他們的婚禮……會在維也納舉行。」
那一刻我覺得很輕鬆,是真的輕鬆,發自肺腑。
原來他離開我,並不是我的錯,只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生活。
陳昊衣不解帶地在醫院伺候了我半個月。我說,我要出院,我已經沒錢交醫藥費。他說我給你墊著。我說謝謝你,他說不用,我欠你的。
陳昊離開廣告公司去了一家二流出版社,所有的人都說他腦子進水了。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說廣告公司那樣的地方讓人只能過浮躁的生活。而且,他也老了,不再願意接受無休止的加班,而真正的原因,我知道,或許,只有我。
他看過我無聊時寫的部落格,認定是我有前途。
「莊小勤,欠我的醫藥費,你想不想還?」
「想。」我說。
「給個導演寫本書,當然署他的名字——你幹不幹?」
「為什麼找我?」我問他。「我從來沒寫過什麼東西。」
「因為你夠便宜。」陳昊說。「而且,我欠你的。」
那是我作為槍手的第一筆活,我記得很清楚,我埋著頭寫了十幾萬字,賺了5000塊。陳昊把錢交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哭了。奇怪,張力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哭,決定自殺的那一刻,我也沒有一滴眼淚,但是當那幾張紅紅的票子接觸到我的皮膚,我簡直哭得像火山爆發一樣,氣咽喉幹。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里,我最愛的還是錢。」一邊哭,我一邊和陳昊貧嘴。
「想哭就哭,」他沉聲說,「一切都會過去。」
一切都會過去。這真是至理名言。傷心,愛情,笑和眼淚,都將被時間打敗,終成回憶。
可是現在,他回來了,這天殺的回來了。
我積蓄過全身的力量,想要報復。現在機會來了,我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去做。或者我應該主動出現在他面前,扇他一耳光,告訴他,我已不再是往日的莊小勤。
天真,就算是同在一個城市,或許我們也再沒有見面的機會。
也好,誰也不必看見誰的得意,誰也不必體會誰的傷心。
我怕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