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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半夏(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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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我笑,「你是何人,憑什麼吩咐我答這答那?」

我聽見她冷哼一聲。然後,在我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生了我最不能想象的一件事!

林嘉惠抬起胳膊,狠狠地給了我一耳光。

我條件反射地捧住臉的一剎,居然感到自己在微笑,迷迷糊糊地想:這麼重,她一定用了全身力氣。

然後我一個趔趄跌倒了,那雙ferragamo的鞋子底非常非常薄,本來就只適合走紅地毯。我在倒地的一剎,驚恐地聽見「嗤啦」一聲,我4000塊的長裙,它的腰線開裂了,什麼狗屁世界名牌,我在心裡大罵。

林嘉惠站在我的面前,我只看得見她穿高跟涼鞋的腳,形狀美麗,塗著寶藍色的指甲油。她冷冷地甩下一句話:「婊子!」撥開人群揚長而去。

閃光燈亮成一片。

接下來,是我努力從地上爬起,把兩隻鞋子提在手裡,慢慢向出口走。我本來想走得快一點的,但是我的雙腳發軟,每邁一步都需要掙扎,而且每一步,我都要推開記者。他們一個個手裡舉著明晃晃的鏡頭,我看也不看,我不在乎腰間露出白花花的贅肉,丟臉到一定程度時,羞恥心就可以免了。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有人開啟記者,一把拖住我,往外猛跑。

是林志安。

他拉著我上了他的白色福特,一言不發,我們開始在三環路上飛奔。我開始微微地發抖,越抖越厲害,四年前張力離開我的時候,我曾經覺得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此,但是今天,更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用自殺,我已經死了,我終於明白,原來失去愛情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尊嚴——在大庭廣眾面前。

林志安遞給我紙巾,我扔還給他。我根本就不想哭,哭是小女孩釋放情緒的方式,對於飽經滄桑的油條莊小勤,她若還能哭,未免太過幸運。

「對不起。」林志安說,「小勤,真的對不起。」

我不語。

「今天小惠問我最近為什麼跟你走得很近,我告訴她,我喜歡上了你。」

我從後望鏡裡看見自己鐵青著臉,嘴唇緊抿。我聽見自己的牙齒在格格打著冷戰。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你喜歡我?我覺得非常滑稽,居然笑了,笑過之後,忽然感到一陣噁心。

「停車!」我叫。

幸好這次,我們是在一個不甚繁華的路段,林志安停車,我撲向路邊,開始嘔吐。他很熟練地扶住我,輕輕拍我的背。18歲以後,我再也沒有這樣撕心裂肺地吐過,那頓昂貴的午餐……我居然還有這樣可恨的幽默感。

到最後嘔出膽汁來的時候我才慌起來。林志安也急了:「走去醫院!」

「現在去要變成頭版頭條。」我抗議,「這症狀太像懷孕了。」

林志安頓時哭笑不得:「莊小勤,我懷疑你是不是裝的?這時候你還開得出玩笑?」

「不開玩笑還能怎麼樣?趴在地上等待世界末日?」我橫他一眼。也奇怪,拌嘴之後,我也不想吐了,接過林志安遞來的娃哈哈,漱了漱口。

他心悅誠服:「你是個不一般的女子。」

我哈哈大笑。

很久很久以後,林志安才重新開始和我說話。那天他開著車,我們在寬闊得如同一個巨大墳場的北京城,漫無目的地瞎逛了四個鐘頭。四個鐘頭裡他一直在不停地說話,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就是,真話已經被壓抑得太久,終於選擇今日,來了一次徹底的噴發。

「我和小惠,17歲的時候就出來闖蕩了。她的真名當然不叫林嘉惠,至於叫什麼,現在已經一點也不重要。那時候很幼稚,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500塊錢,以為大城市就是人間天堂。我們坐了兩天兩夜的汽車來北京,小惠一直不停地暈車,吐,我為了她和周圍的人打架,從一開始是這樣,到後來也是。」

「為什麼?為什麼要打架?」話一問出來,我馬上後悔自己的白痴。

林志安笑了笑。「她太漂亮了。在夜總會唱歌的時候,總是有人打她的主意。那時候,我們很相愛。她是一個單純的好姑娘,真的。說到底,是我連累了她。」

「你怎麼連累她了?」

「我那時候打架不要命,把道上一個老大的兒子打殘了。我們只能逃跑,沒有一分錢,能跑到哪裡去?最後餓得絕望了,小惠說,這樣不是辦法。她走了,兩天以後回來,趴在我懷裡大哭,大哭……她的哭聲,我永遠忘不了。」

林志安面無表情。我渾身一顫。不用再說,我知道發生了可怕的事。

「然後,我們就有點破罐子破摔。現在,你如果去通縣的派出所查,一定還能查到我們的案底。要真是殺人放火,倒也好了。但那是恥辱,是讓人一輩子都抹不去的恥辱,你明白嗎?」

「那現在,你們總算熬出頭了。祝賀你們。」沉默了半晌之後,我真心誠意地說。

林志安搖搖頭。「小勤,你不會那麼天真吧?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代價。能有今天,小惠付出了她的代價。現在的她並不自由。你看她很風光,一套首飾就能讓很多人吃一輩子,其實,那些並不歸她所有。她還是一無所有。」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對她好,不求回報的人,也只有我。可是我覺得很累。我曾經希望能一輩子對她好下去,但是不行。」林志安忽然猛踩一腳剎車。「她想要忘記以前的生活,變成另外一個人。有時候,有時候我覺得她瘋了。」

他想了想,又肯定地說了一句。「她是瘋了。」

林志安深深呼吸,他以為自己很平靜。實際上,他的眼淚已經不停流下來。我從來沒有看見一個男人流過那麼多眼淚,我心酸地想,他一定是真的很累了。

所以,當林志安最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就沒有拒絕。誰說我們沒有真的喜歡對方呢?我們是通過謊言認識的,可是,在那一刻,當我衣冠不整,狼狽不堪,而他把頭靠著我肩膀,我們向彼此展示的,是最真實的自己。那一晚我們戀戀不捨地分別,林志安的吻輕輕落到我鼻尖的時候,有一剎,我幾乎相信,我重新得到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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