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我問他。
「當然。」他胸有成竹地說,「至少我們曾經瞭如指掌。」
我伸出左手,豎起一根指頭。再伸出右手,比劃出一個「八」來。
「十八萬?」他說,「呵呵,看來你現在胃口不小啊。」
我搖搖頭說:「我想要回我十八歲那年的純真。」
這回輪到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他一定覺得我可笑之極,所以我耐心地等著他笑完,然後繼續說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炒些什麼,不過張總的前女友。一個棄婦的血淚控訴,你們有沒有興趣策劃這樣一個選題?我覺得是不錯的哦。」
張力涵養再好也被我氣得說不出話。我笑哈哈站起身:「不耽誤您寶貴的時間,我先走了。」又惡作劇加上一句,「當然現在網路資訊很發達,所以,我是不拒絕封口費的,想要打的話,隨時,如果你還記得我的銀行卡號……」
「莊小勤,你你!」他忽然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拜您所賜!」我輕鬆地回答,順手端起咖啡潑向他。他閃避,我聳聳肩:「空的。」把杯子往地上一扔。服務生趕過來,我手一攤:「那位先生負責買單。」揚長而去。
我能聽見張力在後面喊我:「小勤,你別走!」時光忽然回到十八歲的那一年,我在北京,第一次和他吵架,我拿起包要走,他只這麼輕輕一句,我已轉身哭倒在他懷裡。但是,我知道,現在的我不能回頭,我必須全神貫注地走路,不然隨時都會攤掉,為了演這一齣,我耗費了全身力氣。
我走出咖啡屋,風吹得淒涼。張力的車從後面追過來,他搖開車窗喚我:「小勤。」
我沒有轉頭繼續走。
「小勤。」他說,「我今天實際上是想向你道歉的,對不起,你一定要原諒我。」
我還是沒有轉頭繼續走。
他把車停到路邊,下車來抓住我的胳膊。我驚訝地抬頭看他,我曾經最愛最恨的人,他的面目還沒有全非。
「跟我走。」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我掙脫他。
「從我那天見到你,我就知道,我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張力啞著嗓子說,「給我機會,我只要站穩腳根,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我的淚終於不可控制地流下來。
他把我拖到車上。
「我知道你也沒忘記過我。」他說,「小勤,我向天發誓,我願意為我過去的所有過失買單,只要可以再和你一起。」
我短暫失語。
他也不再說話,把車開到了我們共同熟悉的一個地方。四年了,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再來的地方。我們共同住過的那個家。
張力說:「房東把房子租給了別的人,簽了合約,我高價才重新租回來。不是要你住這裡,只是想讓你明白我的心。我會給你買很好的房子,小勤,相信我,只要你願意住。」
我推開門,屋內一切依舊。包括那張舊沙發,那張舊的書桌,甚至廚房裡我做過水煮魚的那口鍋。
他是費了心思的。
張力從後面環住我,我顫抖,欲推開他。他俯身吻我的耳垂,不容我拒絕。我痛恨自己,竟有片刻的貪戀。
「小勤。」他在我耳邊低語,「我想重頭來過。」
我如掉入夢中,分不清東南西北。他說完,把我抱到了沙發上,那是我們曾經一起躺過的舊沙發,我來北京的第一天,我躺在他的身上,數他的頭髮,他跟我說,要愛我一輩子。一輩子是那麼短,短到讓人絕望。張力的眼睛看著我,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一個陌生的自己,彷彿一個世紀過去了,我終於奮力推開他,往門外跑去。
漆黑的樓道,我差點跑丟了我的高跟鞋,我是那樣奮不顧身地跑下樓,外面在下雨,傾盆大雨,如注。我跑進雨裡,像逃離。
跑到家門口的時候,有人一把抱住我,他說:「天,小勤,我就知道你有事。」
是林志安。
當晚我發高燒。四十度,林志安要送我去醫院,我不肯。我想,如果我告訴醫生我是嚇燒的,我怕他們會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他妥協,買了退燒藥來給我吃。雨太大了,傘擋不住,回來的時候,他身上是潮的。他扶我起來,給我喂藥,我聽到他嘆息:「小勤,我們該如何是好?」
我已沒有力氣回應,很快進入夢鄉。我夢到會夢見林嘉惠,她塗了藍色眼影的大眼睛瞪著我,滿臉委屈,追問我:「為什麼要跟我搶?我只有他一個!」
我驚醒,天光大亮,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還有一束新鮮的百合,旁邊有張小卡:「我去處理些事,很快回來,祝早日康復!安。」
我盯著那個「安」字良久。用力搓面頰,希望昨日一切皆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