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靜地說:「教你。不過我要先看看你的水平再決定你值不值得我教。」
「拉倒。」她把腿壓到桌上,從抽屜裡拿出一包女式香菸,挑釁地問我:「來一根?」
「我不抽這個。」我說,「我只抽紅雙喜。」
她盯著我看,沒頭沒腦的問:「你泡過吧嗎?喜歡去1912不?」
我說:「你題目要是做得好,我可以考慮陪你閒聊,否則免談。」
她哼哼,把習題本在桌上鋪好,轉身對我:「你能不能出去?我做題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
「好吧。」我說,「你需要多久?」
她看看題目:「半小時後你再進來。」
我覺得這個習慣可以理解,象徵性地巡視了十五秒,閃人。
反正屋裡也沒其他人,我無聊地東轉西轉,一邊轉一邊抽涼氣——這房子真他媽的大!不僅大,而且裝修得有品位,豪華得深藏不露,客廳的中央擺著寬大的皮沙發,我把自己陷進去,發呆半小時。
半個小時,至少可以做完六道題,我心想,原來這孩子,基礎還是不錯的。
等我回到書房的時候我就不這麼想了。
沒有人,書房裡沒有人!
我留的習題照原樣攤開在桌子上,不同的是,上面用黑色的簽字筆劃了一把大大的叉,潦草地寫著:再見!
窗戶開著。這個天殺的書房在一樓!我欲哭無淚。
寧子的媽媽趕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對著葉小燁吼。「你這是給我找的什麼工作?孩子丟了我怎麼負責?」葉小燁也有點著急,在那邊支支吾吾,就是支不出招來,恨死我。
寧子的媽媽倒很鎮定。她三句兩句問清了狀況,安撫了我,開始打電話。
「喂周國安嗎?」我聽見她禮貌地問。「寧子從家裡跑出去了。她新換的手機號你知道嗎?」
掛掉電話,她看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和藹地解釋:「我打給寧子的爸爸。他對寧子比較有辦法。」
我眼睛瞪得更大。
她笑起來。「看來陳小姐還不是很瞭解情況。我和她爸爸,去年年初的時候分居了。」說的是一件這麼不愉快的事情,她的笑容卻非常嫵媚。
我更尷尬。「我非常抱歉……」
「哪兒的話。」她熟練地摸出煙盒,打火機叮地一聲。很少看見有人把煙抽得這麼優雅,我簡直看直了眼。
一支菸抽畢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陳小姐,你知道,你是我給寧子請的第九個家教,第八個的結局是被她用晾衣服的竿子從家裡打出去。」
「呵呵。」我不知道該哭還是笑。或許應該說,很榮幸,我還沒捱打?
「陳小姐,我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希望你能用你最大的耐心對待寧子。老換家教對她的學習也不好。而且……」她像下定了決心似地說,「我和她爸爸正在爭她的監護權。可是我最近真是很忙。」
她說到這,眯縫著眼往沙發背上一靠。我忽然想起葉小燁家的波斯貓,也是這麼一副慵懶的神氣,成天睡眼惺忪地埋在沙發裡,可每次出場還是迷倒一大片。葉小燁說,女人到了波斯貓的級別,基本無須再刻意賣弄風情,一舉手一投足,拈花摘葉,皆可傷人。
寧子的媽媽就是波斯貓級。
這樣的女人,居然老公要和她分居,真不知道世上的男人是怎麼了?
「你先回去吧。」她說,「晚了這邊沒班車了。」
可我還是決定等寧子回來,她是從我手裡走丟的,我要看到她回家才放心。
寧子媽媽也沒再趕我走,我們坐在沙發上等,鐘點工做好了飯菜,她請我一塊吃,我肚子餓了,也沒再推脫。我們在飯桌上瞎聊,她的寂寞,是明顯的。
那天寧子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送寧子回來的是她爸爸,不過我沒看見那位神通廣大先生,因為他根本就沒進屋。他的車子開進院,寧子的媽媽迎出去,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寧子獨自進屋來,白色的t恤已經有些皺,她坐在沙發上,看到我,有些吃驚:「你還沒走?」
我問她:「玩得開心嗎?」
她突然咕咕笑起來:「我和我爸打了一架。」
我才發現她喝了酒。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又笑:「我爸爸媽媽在院子裡吵架,他們總是這樣,以為不在我面前吵我就聽不見,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我沒好氣地嘀咕,這孩子真是沒心沒肺,他們吵架,還不是為了爭是誰沒把你教育好?
寧子卻像看穿我的心事,又是好一陣笑,笑完之後說:「你別天真啦!他們吵的不是我。是錢。」
哦天啦。真是讓人抓狂的一家人。
「你走吧。」她老三老四地說,「想賺我家的錢,要脫一層皮,你年紀輕輕的,做什麼不好呢?」
「寧子!」她媽媽已經進門,聽到她說的話,大聲呵斥她,「怎麼跟老師說話的呢?」
寧子並不生氣,而是聲音懶懶地說:「那媽媽你教我怎麼說。」
我抓起我的包:「明天同一時間我會過來,你,數學題做完再睡!」
寧子瞪大眼睛看我。
我已經轉身出門。
寧子的媽媽追出來,堅持開車要送我回家。
「陳小姐,你是我給寧子找的最好的家教。」她說。
「為什麼?」我吃驚。我還沒教呢。
「直覺。」她說,「我希望你堅持。好嗎?」
「我盡力吧。」我說。
「謝謝你。」寧子的媽媽開啟車內音響,曼陀鈴奏著一曲纏綿的《綠袖子》。她睏倦地撫撫後頸,一個簡單的動作勝卻人間無數,我忽然強烈感覺,女人真是到了這個地步才算修煉成精,我和小燁那點青春胡鬧,全都不能作數。
那天晚上宋天明給我打電話,他前兩天終於在校外找到一間便宜的公寓,和一個香港的留學生合住,比住學校公寓便宜很多。
「香港的留學生——男的女的?」我敏感地問。
「你說你這人……」他在那邊支支吾吾,我就知道肯定是女的,女的就女的唄,連撒謊都不會,可憐的宋天明。
我和他簡短說了說今天的事情,接著說:「我這人是不是有毛病,越挑戰越想做。」
他著急:「你可別受委屈!」
「受就受唄,」我故意氣他,「反正我現在也沒人罩。」
宋天明想了想:「不高興做就不做吧,可是……」
然後電話就斷了。
我知道他可是什麼。宋天明去了美國兩個月,我們除了上網就是電話,可是宋天明說個十分鐘我就會心疼得齜牙咧嘴,逼著他掛了電話再給他打過去。最便宜的ip卡打國際長途是一分鐘4塊,不工作的話怎麼負擔得起?
我放下電話,心裡空落落。當然,我不能不做這份工作。做家教一小時一百塊,打長途一小時兩百塊,愛情居然是如此昂貴,也許,這就是生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