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走了。」她開始趕人。
「你餓了吧?」我答非所問。「今天鐘點工是不會來的,你想吃什麼?」
她愣了愣。「飯廳桌上有外賣電話。」
「外賣不好吃。」我說,「你不反對的話,我來給你做一頓。」
她還沒來得及反對我就進了廚房,在冰箱裡好一陣搜刮,只找出一張排骨,一隻小南瓜,幾塊土豆,幾顆小白菜,估計都是鐘點工做剩下的。
這難不倒我。
我打小就愛做飯,大三大四我們學校組織各國美食節,我頂著宣傳部長的名頭和大師傅套近乎,學會好些做菜竅門,加上我勤學苦練勇於創新,做的菜每次都能讓宋天明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去。
今天寧子的反應也一樣。雖然桌上只有簡單的兩菜一湯,卻把她吃得心滿意足,雖然她表面上還是維持著對我的戒備,但是我知道,她對我已經沒有敵意。
本來就是沒來由的敵意。我看得出寧子對成人的世界充滿緊張,她敵視我,只不過將我歸入了她父母的同一陣營。但我們之間沒有過去,更沒有傷害,慢慢她會信任我,因為,她只是個孩子。
寧子吃完飯轉身就要回房間,我叫住她。
「什麼事?」她問,口氣已經明顯軟化很多。
我從廚房把蒸熟的小南瓜端出來,南瓜一切兩半,邊緣刻成花的形狀,中間燃著一截小蠟燭。
寧子看著南瓜一陣怔仲,她不說話,我也一直忐忑,不知道這一招會不會適得其反。
終於她低聲說:「今天我十五歲。」
我果然沒猜錯。這兩個忙碌的大人,他們在自己的世界裡四處逢源,生意、出差、工作、新的戀情,他們享受著他們的精彩,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女兒有多麼孤單。
我問她:「爸爸電話多少?」
她看我一眼,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用寧子家的電話打過去,那邊是個低沉的男聲:「什麼事?」
「周先生嗎?」我說,「今天是寧子十五歲生日。你什麼時候來接她?」
那邊遲疑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寧子的新家教。」
「我今晚有事,你讓她在家等我!」
說完,電話掛了。
我回頭看寧子,她肯定早知道結局,轉過頭看窗外,不看我。
我的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於是把她一拖說:「走,姐姐給你過生日去!」
「真的?」她睜大眼睛看著我。
「真的!」我拍拍她,「去,換上你最漂亮的衣服。」
「哦也!」寧子跳起來,跑進她的房間,很快就又出來,她穿一條綠色的裙子,一看就很華麗。
「我自己買的。」她在我面前轉個圈,「怎麼樣,好看不好看?」
我笑:「好看,不過不適合你。」
這孩子,都沒人教她審美。
她嘟起嘴:「那我該穿什麼?」
我去她衣櫃,給她找出kitty貓的粉色t恤,白色短裙。她聽話地穿上,年輕的眉眼,修長的腿,實在是無敵美少女。
那晚我帶她去葉小燁的住處。小燁買好了蛋糕等我們,寧子自然熟,很快跟小燁勾肩搭背,把人家家當自己家。
夜裡十一點左右,我打車送寧子回家,她在家門口嘻嘻笑著擁抱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你把她帶去哪裡了?」
是寧子的爸爸。他等在家門口!
「老師帶我出去玩了。」寧子說。
「玩?」黑暗中,我看到一張老男人的臭臉:「付你錢是讓你帶她出去玩的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寧子已經先發火:「不關陳老師的事,是我讓她帶我出去的!」
「你給我閉嘴!」寧子爸爸說,「你的帳回頭我再跟你算!」
得。有點臭錢了不起啊,一百塊錢一個鐘頭也不是這樣給人氣受的!
我轉身就走。
回到住處我就打宋天明的電話,他居然給我掐斷,半小時才回過來。
「什麼事啊小朵,我在實驗室。」
他的聲音摳摳索索的,我一下子沒了哭訴的心情。可是又不甘心什麼都不說,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分手!」
宋天明討饒:「小朵,別鬧了,我們三個人在爭一個助教名額,我很累,我現在要回去實驗室,好麼?」
我不吭聲。
他又說:「小朵,我一定要當上助教,這樣放假才有錢飛回去看你。你乖乖的,啊?」
他把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呆呆地等了很久,他沒有再打過來。
其實我知道,我在無理取鬧。
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多夢,夢得太擁擠,都分不清是夢是真。我夢見我被派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做家教,人家告訴我教的是一個小姑娘,可是不知道怎麼忽然變成了一箇中年男人,他很兇地逼問我:「你是幹什麼的?是不是來偷我的錢?」我說我不幹了,他還是一直追我不放,我一邊跑一邊給宋天明打電話,可是打過去,卻始終是,忙音,忙音。
我哭著醒來。
白天的種種堅強,看上去都理所當然。但是夜晚,我自己都不知道,夜晚的我會是這麼脆弱,我抱著枕頭開始號啕大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多傷心,沒有錢,沒有工作,還有一份摸不著的愛情,永遠打不通電話的男朋友……我一直哭到清晨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