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真挺好的啊,可以說是全市最有品味的酒吧了,像周國安這樣的人也常來就能說明這個道理。」
哼哼,小燁也就這點見識了,周國安算什麼。
又有人敲門,這回進來的是ben,這傢伙是挺帥的,難怪小燁會為他失魂落魄。衝我們笑笑後他問道:「聽說剛才出點事兒?」
「小事,擺平了。」小燁得意洋洋地說。
「你們聊,我還有事要走先。」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趕緊溜吧,不然回頭準會被小燁掐死。
小燁對ben說:「記得麼,這是我朋友小朵。」
「我記得。」ben說:「上次中獎那個麼。」
「不會是因為我拿了你的小靈通吧,如此耿耿於懷。」我說,「趕明兒還你!」
「哪裡。怎麼會!」ben笑。
「小朵喜歡瞎說的。」小燁說,「你別理她。」
「有時也說說真的,比如上次在臺上問你的那個問題,你要記得回答小燁哦。」我飛速地說完,然後趕緊拉開門走掉了。
出了門,已經是黃昏了。我把手搭在眼睛前往公車站走去,有輛車緩緩地跟過來,在我身邊按了好幾下喇叭。
是周國安。
他推開車門。我想想下班高峰公車上人擠人的慘狀,略猶豫了一回,還是上了車。
他說:「我特意在這裡等你。」
「呵呵。」我笑,「如果寧子問起,你就說我還是她的家庭教師,等她媽媽回來,一切恢復正常。」
「你讓我有失敗感。」周國安笑著說。
我奇怪地看他。
他又說:「我等了你三天電話,要知道我們公司的任何職位,都會讓人趨之若鶩,可是你竟不理不睬,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沒見識,周老闆。」我說,「你這回看走眼。」
「是嗎?」周國安發動汽車說,「那你得讓我再看看。」
「你別看了。」我說。「放我下去,我還是比較習慣坐公車。」
他充滿深意地打量我:「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有寶馬可坐還寧願坐公車的女孩。」
「這是寶馬?」我問。「對不起,我對汽車一竅不通。」
「你通什麼?」他更好奇。「衣服?手錶?首飾?」
「零分。」我簡慢地答道。大概因為他救了我,我今天看他也就沒有以前那麼不順眼,甚至和他開起了玩笑:「我通愛情。」
「人年輕的時候都這麼想。」他和我玩深沉。「終其一生研究你會發現,愛情是一個假命題。」
「那什麼是真命題?」我反問他。「事業?金錢?地位?」
他呵呵笑:「伶牙俐齒,我覺得你很適合我們公關部,真的不想試試?我一直在找一個像你這麼能說會道的員工。」
「是尖酸刻薄吧。」我刻薄自己。
「也可以這麼說。」他回答我。
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鬥嘴並不見得是我的長項,我決定保持沉默。看得出周國安也並不是饒舌的人,他把車開得相當平穩,專心看路似乎心無旁騖。車裡一片靜默,我忽然覺得緊張。除非我瞎了眼才能否認這個男人的魅力,他的沉默裡都有種讓人不能違抗的力量,換作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太容易為他神魂顛倒,只是,我已經有了宋天明。]
「寧子這幾天怎麼樣?」我問。
「你很關心她。」他說。「不過你不用擔心。她目前的環境不利於成長,我打算給她換一間寄宿學校。學校是全封閉的,管理很嚴,她不再需要家庭教師。」說到這裡他抱歉地看著我。「這也是我為什麼建議你去我公司的原因之一。」
「之一?」我問,「你還有其他的原因嗎?一個個放馬過來?」
「你生氣了。」他淡淡說。「小姑娘到底衝動,其實我給你的機會,比做家教好十倍。」
好一個剛愎自用不知悔改的臭男人!剛剛萌生的一點好感頓時消弭無形,我忽然覺得不能再任由他周作非為,世界上總得有人對這種爛人說不!
「我做不做家教無所謂,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儘量讓自己顯得有氣勢一些,「可是寧子呢?她正在唸初三,功課那麼緊,你這樣折騰她,於心何忍?」
「我給她換的是全市最好的學校,」他忍受著我的不禮貌,「寧子是我的女兒,怎麼做對她最好,我心裡有數。」
「周先生,我到家了。」我說。「請你停車。」
「陳小姐,」他還是一直往前開,「我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我去過你家一次,只要我去過的地方就一般不會忘記,第二,你關心寧子我很感激,但是你對她的瞭解,一定沒有我這個當父親的多。」
「你瞭解她?」我哼哼。
「我為她操碎了心!」
聽見了沒?夫妻就是夫妻,連說話口氣都驚人一致。一個動輒把孩子拋下出差十天半個月,一個高興了就給女兒換間學校,再跟一個不相干的前家庭教師擺出這副怨婦嘴臉,做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他好像看出我心裡想什麼。
「陳小姐,」他嘆氣,「寧子的成績在全班排名倒數。」
「成績差不光是學生的責任,再說,成績能說明什麼問題?」
「她在課堂上公然和老師對抗,把老師氣出教室。」
「你敢說你念初中的時候不想這麼做?」
「上個禮拜老師把我叫去學校,說寧子早戀,這就是我給她換學校的原因。」
天哪!情況不是一般的嚴重,這個父親還停留在史前時代!他幹嗎不造一個無菌室把女兒關在裡面?山頂洞人!老封建!我在心裡狠狠地罵。
「你在想什麼?」他不識趣地問。
「我在想我初中時期的一百零一個男朋友。」
他不怒反笑:「現在小姑娘是不是都愛說大話?」
「一百零二個。」我橫他一眼。
「別開玩笑啦,你不是那樣的人。」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來規定?笑話。」我繼續挑釁。
他淡淡一笑。「我打賭,到目前為止,你的男朋友小於或等於一個。」
我還來得及反駁,他又接上:「我很羨慕你,你的眼睛裡看不見任何傷口,年輕到底是不一樣的。」
面對這樣一個自信充沛自說自話的老男人,我還能怎麼樣?只能裝聾作啞。車還在一直開,我們尷尬地保持著沉默。但是他剛才的那句話讓我悵惘,說到「年輕」,他臉上有種異常溫柔的神色,我暗自嘲諷自己花痴,他溫柔的物件又不是我。
幸虧我很快到了家。車還沒停穩我就忙不迭地拉開門,周國安叫住我:「關於我公司公關部的事情,我再等你三天電話,你考慮一下?」
「周先生,我不會去的。其實你並不欠我什麼。」我不想再和他拌嘴,「你已經送我回到家,省下我在公車上搖晃一個半鐘頭,現在是我欠著你。」
他還想爭取:「陳小姐,我公司待遇不差,而你的經濟狀況……」
天呢,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周國安永遠也改不了「說話直接」的毛病。
可是奇怪地,這一次我不想和他發火。
「周先生。」最後的幾句,我說得誠懇。「我這人生性散漫,而且不學無術。你們公司的位置那麼多爭著搶著要幹,你何必為了我一個小人物這麼大費周章?我不喜歡受人恩惠的感覺,抱歉。」
說完這句話我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不給他任何鄙視我的機會。
他羨慕我,開的什麼國際玩笑,我想起寧子說「他有新女朋友」的樣子,想起寧子媽媽黯然銷魂的臉。
這樣的男人,在愛情裡,永遠是讓人受傷的那一個。
但是他說得沒錯,宋天明是我的初戀。
在綜合性大學裡外文系和中文系的女生永遠最受男生歡迎,而物理系的男生卻永遠最不解風情,不知浪漫為何物。
很受歡迎的陳朵和不解風情的宋天明這樣死心塌地地戀愛,只因感動於他大二的那個冬天買給她的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之後的幾年也有人對我許諾過風花雪月,但是從未有人像宋天明那樣讓我覺得貼心。大三我過生日的那天,我和幾個優等生被分到鎮上一所很窮的中學去實習。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正想去找個公用電話跟宋天明訴苦的時候他忽然從天而降,揹著一個大包,包裡全是我喜歡吃的零食,還有二十根很大很粗的紅色蠟燭。在鎮中學那個破舊的宿舍裡,我們一幫同學吃零食吃得牙幫子都疼,在偷偷燃起的燭火中,聽宋天明用五音不全的破嗓門領銜為我主唱張學友的《情書》。
此刻的我站在窗前看華燈初上,每一點都幻化成當時的燭光。不知何時,這座城市開始整夜不睡,人人都擔心時間不夠用,恨不得連日連夜拼命工作拼命享受,只有我一日恍惚超過一日。
宋天明曾經對我說:「這個城市裡燈光璀璨,我相信總有一盞,會屬於我和小朵。」
可是說完這句話的他幾個月後就奔赴異國,在另一片天空下,點亮他每晚入夜時的燈。
我呢?為了便宜住的是個老舊的小區,樓道里的燈已經壞了兩個禮拜都沒人管,還有人經常在樓梯拐角堆些雜物,我每次上下樓小心翼翼,還是崴過一次腳。
崴腳的那天我對宋天明發脾氣,當然是東拉西扯了一堆理由,自己越說越委屈,在電話裡就哭起來。莫名其妙的宋天明在電話那端終於也山洪暴發,他說陳朵我在外面這麼辛苦不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嗎?我除了當助教每週還要去打工你知道嗎?為什麼你就不能體諒我一點呢?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吵架,最後以兩人互相心疼抱歉不斷自我批評和我的大哭告終。而我們也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各自打爆兩張ip卡,相當於一個禮拜的口糧。
而現在,宋天明的電話永遠等不來,我又是如此窘迫,捨不得買一張新的電話卡。
我們這麼相愛,可到底敵不過生活瑣碎。宋天明和我在各自的城市裡各自輾轉,心裡明白對方的辛苦卻不能伸手相助,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真像歌裡唱的,永隔一江水的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