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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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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暴藍得理不饒人,還給我做了個「洗洗睡吧」的表情,走開了。正好sam推門進來,我趁她們七嘴八舌跟他聊「病情」,獨自跑上樓看七七。

那一天的發作之後,她變得嚇人的安靜,可以整天穿著睡衣在房間,整天不說一句。

我進去的時候,她沉默地站在窗前,瘦了很多很多,寬大的睡衣在身上飄來蕩去,看見我,她還懂得用眼神招呼一下,但但那眼神空茫,看不出悲喜。

我和她並排站一起,風吹著她的長頭髮掃過我脖頸。「七七,」我說,「為什麼我沒有早一點遇見你?」

她用詢問的目光注視我,我繼續低低地說:「我多希望,可以在很久很久以前遇見你,那時候你還是小孩子,什麼也不懂,我還有機會保護你,還有機會讓你健健康康,單純快樂地過一輩子。」

我知道我說的話很肉麻,也知道,她可能不會聽見,不會明白。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不說我會悶死,難過死。

但是,說了就會好些嗎?她一無所動,只是那樣沉默地看著我,她黑黑的眸子深不見底,讓我心慌。

「七七。」我說,「你聽好,我要走了,不過,隨時需要,你都可以打我電話,或者是回去找我。」

「是嗎?」她轉頭問我。

「是的。」我在她的房間裡找到一張白紙,用筆寫下我的手機號碼,壓在她的書櫃上:「這是我的電話,我放在這裡。」

「林南一。」她清晰地喚我的名字,「這些天都是你陪著我的,對吧?」

「是。」我說。

她很費勁地想:「為什麼我們會在一起?」

「那天晚上,你救了我。」我說。

「是嗎?」她忽然微笑,「這麼說我還是一個英雄?」

「那當然。」我說。

「好吧,林南一。」七七說,「如果非要走,就一起吃頓晚飯吧。我請客。」

「不必客氣。」

「一頓晚飯而已,說不定以後,我們再也不會相見。」她的眼睛看著我,輕柔的語言讓我心碎。

說不定以後我們再也不會相見。

圖圖是否也是這樣,在某個遠方,忽然失憶,忘掉我們曾經有過的所有歡樂。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是否都會這樣,在某一天某一刻忽然消失,如壞掉的鐘,再也走不回最最美好的時刻,這多麼遺憾。

那天晚上七七帶著我們去了「聖地亞」。一家不錯的西餐廳。同去的人有麥子,優諾,暴暴藍,還有sam。

我始終感覺尷尬,感覺所有人看我的目光猶如利刃,我只能把自己當透明。不管有多難,陪七七吃這最後一頓飯,紀念我們的相識,這是必須。

話最多的人是sam。但是響應的人並不多,整個飯局顯得沉悶而低調。七七忽然用叉子敲敲桌邊:「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優諾鼓勵地看著她。

「我家那棟房子是誰的?」她問。

麥子猶豫地答:「以前,是你爸爸的,現在當然是你的。」

「噢。」七七低下頭,像在考慮什麼,所有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包括我在內。

「我不喜歡它,」她終於冷冷地說,「我要把它賣掉。」

「七七,不要這麼任性!」優諾忍不住出聲責備。

七七用詫異的眼光看她:「你憑什麼發言,我跟你很熟嗎?」

「七七,為什麼賣房子?」麥子耐心地說,「你如果不喜歡住這裡,可以再買一處啊。要知道你有足夠的錢。」

「我有必要跟你解釋嗎?」七七用手指一指我,「你馬上去給我找人來看房。」

「跟我無關吧!」我氣惱地喊出來。胡鬧也應該有個限度。

「我幫你找。」麥子冷靜地說,「林南一對這裡不熟。」

「好,謝謝你。」七七面無表情,「我希望儘快。」

「明天,」麥子說,「你好好吃點東西,行嗎?」

「好,」七七終於滿意地說,「最好不要讓我等太久。」

暴暴藍重重地哼了一聲,諷刺的意思很明顯。我擔心這兩個問題少女會打起來,但是還好,七七似沒有聽見,暴暴藍也陷入沉默。

「這裡的西餐不錯。我以前常來吃。」七七忽然說。

一桌子都人都看著她。

「你們看著我幹嘛?」她說,「都吃吧,吃飽了再慢慢跟我介紹,你們各自都是何方神聖,ok?」

暴暴藍忽然就把面前的盤子一掀。

「你脾氣有點壞。」七七評價她,「或許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沒有分到遺產?」

我心情再壞也笑出來。

「笑你個頭!」暴暴藍趁勢把氣出到我頭上,「你的賬我還沒跟你算!」

「他有賬麼?」七七說,「如果有,都算到我頭上來好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林南一。」七七又發話了,「你今晚不許走,等我明天賣完房子你再走,不然我要是被人騙了,誰替我做主?」

「那就別賣。」說話的人是sam。

「你又是誰?」七七說,「我拒絕和你們談,我要和律師說話。」

「我就是律師。」sam說。

「呵呵。」七七冷笑,「你明明是醫生。」

「夠了!」暴暴藍說,「受夠了!」說完她已經起身走掉。但在她起身的時候,我卻分明看到她眼角的淚水。

都是愛七七的人,這又是何必。

那晚我真是又沒走掉。因為吃完飯,七七點名要我陪她走走。

走就走。

我想起七七的話:也許以後我們再也不會相見。忽然悲從中來。我一直都是這樣一個脆弱的人,活該受這些折磨。

我陪她走到半夜,送她回家。她伸出手,柔若無骨的小手,拉著我上樓,我有些身不由已。就這樣一直到了她的房門口,她繼續拉著我,一直把我拉進她的房間。然後她說:「很抱歉,你昨晚一定沒睡好,我一會兒請人搬個沙發來我房間,好嗎?」

「三萬八的嗎?」我嘗試著問。

她用大眼睛看著我,不說話。

我走近她,雙手放到她的肩上:「聽我說,你得勇敢些。你爸爸已經走了,我知道你心裡一定很難受,但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她很費力地想,然後說,「我很想知道我過去是什麼樣子,你可以告訴我嗎?」

「很抱歉。」我說,「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你應該去問優諾,或者麥子,或者暴暴藍,或者sam。」

「不。」七七堅決地說,「我不會去問他們。」

「為什麼,其實我能感覺出,他們是真的很愛你。」

「就算是吧。」七七嘆息說,「可是都過去了,我也都忘掉了,有何意義呢?」

我哄她:「你累了,先睡吧。」

「那你呢?」她問。

「我陪你。」我說,「不用搬沙發了,我在椅子上就就可以。」

「那隨便你吧。」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真的累了,晚安,林南一。」

「晚安,七七。」

我沒有食言,又守了她一夜。早上醒來,發現身上蓋著被子,可是七七仍在安睡,如果不是七七,給我蓋被子的到底是誰?

我忽然感覺到一絲寒意。

麥子言而有信,一大清早,她就找來了一個房產代理。當然,這和房子本身也有關係,麥子說:「建的時候花了三百萬,現在升值了五倍不止,而且門前馬上要修商業街,再升值多少,都很難估計。」

「那麼現在出價多少?」那個西裝革履的小子彬彬有禮地問。

麥子看向七七。

「你姓什麼?」七七問他。

「姓陳。」

「你有三百萬嗎?」七七說,「我看你的熊樣,連三十塊都不一定拿得出。」

可憐的房產代理看看麥子,氣憤地摔門而出。

一個上午,七七趕走了來看房的三個人。

「她不是存心要賣。」麥子最後生氣地說,「她只是藉機發瘋。」

而所有的人,除了看著她發瘋,居然什麼都不能做。

等七七蹬蹬蹬衝上樓後,麥子整個人陷進沙發裡,疲倦地用手捂住臉。

「這棟房子是林先生親自設計裝修,」她的指縫裡透出聲音,「裡面很多東西都是他的心愛之物。如果真被七七賣掉,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你可以阻止她。」我說。

「不行,」她講,「我們都是外人,如何幹涉?林先生把一切都留給她,這是她的權利。」

我吃驚,從來沒見過這樣溺愛女兒的父親,更何況,他只是她的養父。

我忽然覺得,一切都不對。從一開始就不對。他不該給她一切她說出來的東西。他越是給,她只會覺得他越不在乎。

她想要的,也許一直都沒有說出口。

當天下午,又有買主來看房。

只是那人我很看不上眼,一看就曉得是那種沒多少技術含量的暴發戶,看著屋裡的一件件陳設,眼睛瞪得老圓。

「這些東西賣不賣?」他就差沒有掉口水。

「賣,」七七說,「你開個價。」

他開出來的價格讓我犯惡心,500塊就要買走一隻古董花瓶。

七七居然說:「沒問題。」

暴發戶開心得嘴都合不攏,一路看一路買,恨不得連痰盂都買進。最後他停在一幅畫面前,是齊白石的一棵白菜,畫得雲捲雲舒,沉著俊逸,一看就知是佳作。

那幅畫掛在客廳最顯要位置,應該是林煥之的心愛之物。

「這個我也要買。」他腆著臉說。

「這個不賣!」麥子終於喊出來。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七七,眼神里終於有了真實的憤怒和疼痛,「七七,這是他最心愛的東西!」

七七說:「你開個價。」

「……八千。」暴發戶喜孜孜地說。

那一刻,我在麥子的臉上,真的看到絕望。

「你不如去死。」七七平靜地說,「買的時候花了十二萬。」

「我出一萬!」他還不知死活。

七七沉著地命令他:「滾出去。」

暴發戶沒有反應。

「滾出去滾出去!」七七忽然暴怒,「你給我滾!」

暴發戶好像也怒了,張嘴要罵人的樣子,我抓緊時間,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推出了門。

做完這一切我回來,七七站在樓梯上,直直地看著麥子,神情捉摸不透。

「這個送給你。」她忽然指著那幅畫對麥子說。

「七七……」麥子說,看得出來,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七七就像沒聽見,轉身上樓,這時候一個人衝到她面前,使勁一推,七七一個踉蹌坐到地上。

是暴暴藍。她的身後,跟著驚慌失措的優諾。

「葉七七!」暴暴藍指著七七的鼻子,「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

「別這樣!」優諾去拖暴暴藍,暴暴藍用力掙脫。

「優諾你沒有聽到嗎?」暴暴藍失控地喊,「她其實什麼都記得!她甚至記得那幅畫的價錢!」

七七慢慢站起來,臉色平靜得嚇人,沒有傷心,也沒有憤怒。

「你搞錯了,」她緩緩說,「我不認識你。」

暴暴藍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神色裡有傷心也有憤怒,眼淚在她眼眶裡轉悠,但她忽然掄起胳膊,往七七臉上狠狠地來了一下!

「這一下是替所有人打的!」她尖叫,「葉七七,你這個冷血動物!你給我醒來!醒來!」

這一下實在太突然,所有人愣在原地,七七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這樣子更激怒了暴暴藍,她擺出,我衝上一步死死抓住她的手。

「你瘋了!你給我住手!」

「你管不著!你算老幾?」暴暴藍掙扎著,反手給了我一肘子,撞在我肋骨上愣生生地疼。

「我算老幾?」我也豁出去,「你又算老幾?你敢打她?別以為我不敢揍你!」

「住手!」優諾喊,她也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大家都是為了七七好,你們吵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為七七?」暴暴藍大聲冷笑,「他為的什麼,還不清楚呢!」

「你們都閉嘴。」七七用手捂住臉,眼睛卻看著我,「她說得對,我就是冷血動物。我不需要你們任何人為我。」

「現在,我只求你們讓我安靜。」

她說完這一句話就不再理我們,上了樓,樓上是死一樣的沉寂。

我們打成這樣雞飛狗跳,除了讓自己丟臉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我忽然心灰意懶。

暴暴藍正趴在優諾懷裡抽泣,好像捱打的是她自己。

我起身告辭。

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只願七七記得我放在她書櫃上的那個號碼,不管她是不是能夠恢復記憶,有一天,她還能憑著它給我一個電話。或者不忙的時候,還能來探訪一下我這個老友,足矣。

我們有過相遇,但終究要回到各自的生活。

我親愛的七七,沙優啦啦。就此別過。

但上帝知道,我會一直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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