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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失速的流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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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支教的地方,叫做「幸福村」,我教書的小學,叫做幸福小學。

這所小學,只有一二三三個年級,我教三年級的語文數學自然,還有所有年級的體育和音樂課。

每個年級一個班,每個班,二十幾個學生。

學校裡只有一臺破舊的風琴,所以,孩子們的音樂課是一起上的。

雖然以前的音樂課都由五音不全的老校長兼任,但是每一節課,仍然是他們的節日。

我帶去了我的吉他。是摔壞過的那把。臨走前我去了一家琴行,好歹把它重新拼在了一塊兒,換了琴絃,它終於活了過來,雖然有點苟延殘喘的味道。

共鳴箱已經老邁,聲音已經不再清澈,好幾個音居然會莫名其妙地跑掉,就像一個缺牙的人說話漏風;我最忠實的夥伴,它和我一樣,也是傷痕累累,提前老化。

但是孩子們並不在乎。第一屆音樂課,我教他們唱《送別》,孩子們扯著嗓子,唱得很響,很齊。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曉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

乾淨而羞怯的童音,讓我的心慢慢迴歸純靜。

他們是一些拙於言辭的孩子,只有用這種方式,表達他們對我的喜歡和尊敬。

每一次下課,我會讓兩個唱得最好的小孩來玩玩我的吉他。他們先是膽怯地伸出小手輕輕撥幾下琴絃,然後膽子慢慢大起來,會模仿我的樣子哼哼唱唱,笑逐顏開。

我的小屋在學校旁邊,邊上就是村民的菜園,每次我回家,如果碰到正在侍弄菜地的學生家長,一定會拔幾棵菜讓我帶回去。

肥料的氣味,水渠的氣味,泥土的澀味,風吹過蔬菜葉子的喧譁,終於,慢慢使我不再那麼傷痛。

我決定在這裡生活一輩子。這樣,就永遠不會有一天,會在街頭碰見怪獸和圖圖,他們幸福的笑臉,他們緊握的手,他們的孩子,而我永遠也不必走上去說:「恭喜。」

我畢竟不是一個心胸寬大的人,是不是?

沒有電話,沒有網路,日子過得靜如止水。有時候我會想起七七的話,她如果知道我現在的生活,還會不會咧著嘴嘲笑我在讓自己腐爛?

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在試圖忘記。她是曠世奇才,才懂得在一夜之間將所有的記憶移進回收站;而愚笨如我,恐怕用盡一生時間,也沒有辦法徹底地抹去一個人的身影,她的一顰一笑,還有曾經那些海枯石爛,愚蠢的幻想。

所以說,忘記真是一件偉大的事情。

每個星期,我要去鎮上進行一次必要的採購,採購一些生活必需品。順便去看望介紹我來這裡的朋友,以前在大學的時候睡在我上鋪的兄弟阿來。

阿來畢業後沒有去找正式的工作,而是在鎮上開了一個網咖,網咖很小,電腦速度也不快,但生意不錯,來上網的人很多。每次我去了,阿來必請我喝酒,在網咖邊上一個邋遢的小飯店,一盤花生米,一盤拌黃瓜,一盤肉絲,我們喝到心滿意足。

「南一。」阿來說,「你真的打算在這裡呆一輩子麼?」

我沉默一下答他:「興許吧。」

「我們都認為你會有很大的出息。」阿來說,「你在學校裡的時候,一看就不一樣,而且就討女孩子喜歡。羨慕死我們!」

「不談女孩子。」我說。

「失戀嘛。」阿來勸我說,「不可怕,不過賠上自己的一輩子,就有些不值得了。」

因為這個話題,那一天的酒喝得不是很痛快。阿來回到網咖的時候,我跟著去了。我已經很久不上網,我在一臺空機前坐下,勸說自己,或許也該去看看國家大事,海嘯乾旱,飛機失事,我曾經所在的那個世界就算一如既往地災難頻仍,但這些已經不能再影響到我,所以,關心一下也無妨啊。

至於過去常去的網站和論壇,已經跟我絕緣。

除了一個。

猶豫了幾分鐘,我終於忍不住去看了看「小妖的金色城堡」。

我放不下七七。

小鎮的網咖網速很慢,在網頁終於開啟的時候,令人驚愕地跳出來一個對話方塊,就像一面旗在大風裡飄啊飄的形狀,上面寫著一行大字:尋找林南一。

我看見她們寫:林南一,男,年齡20-30,血型不詳,星座不詳。性格暴躁,愛彈吉他,不太快樂。如有知其下落者請速與我們聯絡,即付現金十萬元作為酬勞,決不食言。

留的聯絡人赫然是,優諾。

就像當年尋找七七一樣,她們在這樣大張旗鼓地尋找我。這是為什麼?難道又是那個心理醫生的好主意,讓我回去喚醒七七的記憶?或者是七七哭著鬧著要找我,他們沒辦法,只好出此下策?

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值這麼多錢。

十萬,我的天。

搞笑的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看了看,已經有超過200條留言報告我的行蹤,每一個人都說得言之鑿鑿,我看見自己上午在甘肅下午就跑到了海南,實在忍不住笑了。

遺憾的是,我在網上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她們通報七七的病情,倒是暴暴藍的新書搞了個「主題歌」的噱頭正在做宣傳,她新書的名字,居然叫做《沒有人像我一樣》。

網上有個連結,點開來,是我唱的歌。

我都不知道是誰錄下的,好像還是live版,不算清晰,卻足以勾起我對前塵往事的記憶。

讓我失望的是,翻遍了網站的每個角落,我還是沒有七七的任何訊息。我也就無從知道,她是已經想起來還是已經更乾淨地忘記?她還會不會記得世界上有個關心她的傻瓜林南一?

我終於決定走了,走之前,卻惡作劇地匿名留下一句話:一個人不可能找不到另外一個人,除非他瞎了眼睛——那麼全世界都是瞎子呢,不是嗎?

我走出網咖的時候,天空開始飄雨。我忽然想起七七說著害怕下雨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了一陣柔軟的牽動,我只能笑自己,嗨林南一,搞了半天,你對這個世界還是未能忘情。

那天晚上我夢見七七,卻是一個恐怖的噩夢,她不知道被什麼追著一直在瘋狂地奔跑,她的脅下還插著那把水果刀,但是奇怪地,她沒有流血,也沒有喊疼。

「林南一,」她忽然鎮定地停在我面前,停在我的眼睛裡,輕聲問我:「你怎麼在這裡?你不管我了嗎?」

「管的管的,」我忙不迭地回答,伸手輕輕擁住她,「七七我怎麼會不管你呢?」

「你是誰?」她忽然疑惑地看著我說,「我不認識你。」

這句話在夢裡也傷透了我的心。我就那樣傻傻地,傷心欲絕地看著她,直到她的臉慢慢地變得模糊,「林南一,現在你知道了吧?」她忽然這樣問,我定睛再看,是圖圖的臉,她冷漠的表情彷彿要拒我千里之外,我不能說一句地鬆開她,她像一滴水一樣溶在了空氣中,再無一絲痕跡。

「圖圖!」我撕心裂肺地喊,自己能感覺這聲音震盪鼓膜的疼痛。

然後我醒來,微熹的晨光透過窗戶,新的一天又開始。

學生們已經列隊在煤渣鋪的操場上做早操。我深吸一口氣加入他們,用誇張的動作來驅散殘存在心中的恐懼。

夢都是反的,我一邊用力踢腿彎腰一邊對告訴自己,做惡夢恰恰就說明,她們過得還不錯。

但是我的心還是像貓抓一樣。

上完早晨兩節語文課,我終於走到了公用電話前。

我忽然慶幸自己還記得優諾的電話號碼。

電話很快就打通,訊號不好,通話音裡帶著絲絲的電流聲。但優諾的聲音還是那樣悅耳,「喂,哪位?」這麼簡單的幾個字,她的聲音能讓人從雨裡看到晴天。

我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心慌意亂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只能這樣。我只能從她尚算愉快的聲音裡,自欺欺人地推測一切正常。

我一直是個軟弱的人,一直是。所以,七七,請你原諒。

晚上我在昏黃的燈下批學生作文,我佈置的題目:《最喜歡的人》。大多數人寫的是自己的親人,還有幾個學生寫的是我,只有一個叫劉軍的男生,寫的是同班的女生張曉梅,因為他買不起課本,張曉梅總是把自己的課本借給他。

「張曉梅同學不僅有助人為樂的精神,長得也很漂亮。她梳著一根長長的辮子,喜歡穿一件紅色的衣服,不論對誰都是甜甜地笑。」

我給了這篇作文最高分,第二天,在課堂上朗讀。

有學生吃吃地笑起來,一個男生終於站起來大膽地說:「老師,他早戀!」

全班鬨堂大笑。

我沒當回事,隔天卻被校長喚進辦公室,委婉地問起我「早戀作文」的事。

看來對於這類事,不管哪一所學校都是一樣敏感,我正在想應該怎麼應對,校長辦公室的門已經被人粗魯地撞開。

「林南一!」有人吵吵嚷嚷地喊。

我的天吶!葉七七!她圍著一條火紅的圍巾,像一個真正的妖精那樣衝了進來。

優諾跟在她的身後進來,看我驚訝的樣子,調皮地一吐舌頭。

「我找到林南一了,十萬塊是我的了。」七七也不看我,板著臉對優諾說。

「反正也是你的錢。」優諾笑嘻嘻,「老闆給自己開張支票吧。」

簡直在做夢。

校長也一定這樣想。

「這是怎麼回事,林老師?」他有點結巴地問,他是個老實的中年男人,十萬塊,少女老闆,這個玩笑對他來講未免開得太大了些。

優諾快活地說,「我們來找林老師。有點事想和他談,可以嗎?」

中年男人不能拒絕美少女的要求,校長沒有選擇地點點頭。

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是不出去和她們談,簡直把人都得罪光。

「我不會回去的。」第一句話我就說,「你們不要白費心機了。」

七七插話:「這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優諾敏感地瞟她一眼。

七七正色,看著我:「林南一,你說話不算話,你說過要帶我走,卻自己一走了之,躲在這個鬼地方,讓我好找,你說,這筆賬怎麼算?」

「我是誰?」我問她。

「林南一。」她乾脆地答。

「那你呢?」

「別問了。」她說,「問也是白問,我只能想起一些些片斷。」

難道,她真的還沒有恢復記憶?我疑惑地看看優諾,記得上一次通電話,她不是說,已經找了最好的醫生嗎?

優諾岔開話題:「林南一,你的身價趕上a級通緝犯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實在忍不住我的好奇心。

「這個嘛,」優諾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要先讓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我們坐晚上的火車來的,慢車,然後翻了三個小時的盤山路才到這裡。你躲得還真夠遠。」

美女既然發了話,我只好領她們到了我的小破屋。說實話,我自己住的時候沒覺得有多差,但是一來了客人,尤其是女孩子,就真有些寒磣。

「坐床上吧,」我紅著臉招呼,「只有一把椅子。」

優諾不以為意地坐下,七七卻不肯坐,在屋子裡四處轉悠。破舊的書桌、簡陋的廚房都在她挑剔的眼光下展露無餘,我只能忍無可忍地對她說:「你能不能消停點?」

「你是我什麼人?」她瞪我,口齒伶俐地反駁,「我高興消停就消停,不高興消停就不消停,你管得著麼?」

謝天謝地,她終於又成了那隻不好惹的小刺蝟。我看著她微笑,她卻別過臉不再看我。她到底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七七,她的神情中會偶爾有一種被掩飾的悲傷,眼神也不再靈動。

也許,當我們真的遭受過一次大的傷痛,就再也不可能真正地回到從前。

優諾遵守諾言地告訴我她們找到我的經過。

「七七給了我一個ip地址讓我查。然後,第二天,我接到一個來歷不明的電話,區號顯示在同一個地區。」

「就這麼簡單?」我瞪大眼,「沒有想過是巧合?沒有想過會白跑一趟?」

「女人的直覺是很靈驗的。」優諾一本正經地說。

「可是為什麼找我呢?」我說,「找我有什麼用?」

「什麼用?」七七在一邊冷冷地說,「原來你衡量世界的標準就是這個?那你活著有什麼用?你總是要死的,是不是?」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口尖舌利,讓我啞口無言。

幸好還有優諾。我有種直覺,有她在,七七就不會太肆意地由著性子來,她一直是一個能讓人心裡安穩的女孩子。過去我並不相信世界上真有接近完美的人存在,但是現在,當她坐在我簡陋的小床上,卻像坐在富麗堂皇的客廳裡一樣安閒自在時,我真的相信了七七曾經對她的溢美之詞:她是一個天使。

「林南一,回去吧,」優諾說,「我相信你在這裡生活的意義,但是,你還是應該回去做你的音樂,你會是一個很棒的音樂人,會做出成績來。」

「別誇我了,我自己什麼樣自己心裡有數。」我說。

「來這裡之前,我去了‘十二夜’。」優諾說。

「再也沒有十二夜了。」我說。

「誰說的?」七七插嘴說,「我說有就有,我說沒有就沒有!」

「好吧。」我無可奈何地說,「就算有,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

「怎麼會?」優諾說,「你答應過我,要面對面唱那首歌給我聽呢。」

「實在抱歉。」我說,「恐怕沒有這個機會了。」

優諾還想說什麼,我雙手一攤:「美女們,難道你們一點都不餓?」

「有什麼吃的?」優諾問,「我來做。」

「沒有肉,」我不好意思地說,「蔬菜,隨便找塊菜地拔就是,要多少有多少。」

「林南一你這裡是世外桃源。」優諾笑。她拍拍手出去摘菜,我看著她走出去,走遠,再看七七,她趴在窗框上,呆呆出神。

「七七,」我走過去,把她的肩膀扳過來,看她的眼睛,「都是你的主意對不對?」

她躲避我的眼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直接地說,「暴暴藍說得對,葉七七,你要裝到什麼時候?你累還是不累?」

「你有多累我就有多累,」她說,「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在裝,但是你,林南一,你裝得真夠辛苦。」

「我過得很好。」我說,「我並沒有失憶,也沒有逼一大群人陪我賣房子!我只是過我自己的生活而已,這有什麼錯嗎?」

「是嗎?」她眼睛看著我的破瓦屋頂說,「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騙得了你自己,也休想騙我!」

「我從沒想過要騙誰!」

「你那時候天天找她,現在她回來了,你又要躲,林南一,你到底搞什麼?」

我吃驚:「你都記得?」

「一點點。」她說。

見過會耍滑頭的,沒見過這麼會耍的。雖然我卻確認她的失憶百分之七十是裝出來,可是此刻她清白無辜的眼神怎麼看也不像在作假。我長嘆一聲:「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了,可是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回去,不會離開這裡。吃完飯就請你們趕快走,我下午還有課。」

「林南一,」她終於直視我,「難道你真的不再關心她了嗎?」

「她是誰?」我裝傻地問。

她瞪大眼睛:「不得了,難道你也失憶?」

那一刻我真的是啼笑皆非。

七七卻一下子真的變得嚴肅起來。

「林南一,你願意自己像我一樣後悔嗎?」她看著自己的腳尖講,「在她最想看見你的時候,你卻在這麼遠的地方,當你想再次看到她,卻發現,你再也沒有機會?」

她居然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也許在說之前,她已經在心裡演練過很多遍。

在這個世界上,她仍然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永遠知道什麼樣的話最能擊中我。

「你弄錯了,」我喃喃說,「她已經不再需要我。」

「你怎麼知道?」她反問。

「她說,她親口說……」我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我不願意再回憶,圖圖黯然失神的臉又出現在眼前,迫得我無法呼吸。

「怎麼能相信女人的話?」七七肯定地說,「回去找她吧,林南一,你去找了,最壞的可能是傷心一次,但不去找,你會後悔一輩子。再爭取一次吧,那個怪獸,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她只是在氣你,氣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優諾捧著兩顆大蘿蔔一堆西紅柿回來的時候,並不知道七七已經強行把我的吉他放進琴盒了。

「菜真新鮮!」她開心地說,「林南一,西紅柿涼拌可以嗎?」

「做什麼飯?」七七得意地說,「幫林南一收拾行李吧,他決定跟我們回去。」

接著她又對我喊:「你那些破行李能扔就扔了吧,回去我們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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