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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的女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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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聽你說起過?」

「別一回來就板著一張臉!」優希把手機放進書包裡,把書包往背上一背說:「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不回家了!」優希媽媽說:「我在酒店訂了房間,晚上我們在外面吃,讓媽媽好好看看你!」

「喲!財大氣粗了啊!看來你們在外面混得不錯啊!」優希故意尖著嗓子說:「你是不想看阿婆的臉色才不回家的吧?」

「怎麼跟你媽媽說話呢!」媽媽有些生氣地瞪著她。

「我一向這麼說話!你太不瞭解你女兒了!」優希大步大步地走在前面:「我晚上還有事呢,你自己忙自己的吧!」

「小希!」媽媽從後面追上來說:「你別這樣好不好?我這次是特意回來接你的!」

「我哪裡也不去!」優希說完就開始跑,她知道一向儀態萬方的母親是絕對不會跟著她跑步的。就算要跑,她也絕對跑不過自己。於是優希頭也不回地拼命地跑啊跑,很快就跑出了學校,跑到了大街上,攔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不知道母親在身後會是什麼樣子,一定是氣得臉都發紫,這種想像讓優希覺得非常的有快意,她甚至在計程車上輕輕地笑了起來。

到了盧潛那裡優希仍然在笑。盧潛問道:「丫頭,什麼事這麼高興?」

「我媽回來了!」優希說。

「哦,那是該高興,你快去陪她啊!還來我這裡做什麼!」

「我把她甩了!」優希咯咯地笑著說:「我甩掉了她,她一定氣得不輕!」

「你呀!」盧潛責備她說:「不可以這麼任性!」

「他們何曾管過我死活!」優希不滿地說。

「瞎說!」盧潛打她的頭一下:「做父母的哪裡有容易的!」

「你也不容易嗎?」優希脫口而出。這是優希第一次和盧潛談到他的個人生活。盧潛的臉色顯得有些不自然,好半天才說:「是啊,是不容易!」說完他拿起優希的書包塞到她懷裡說:「走吧,去會會你媽媽,母女有什麼事談不開的,她大老遠回來還不是為了你?你別讓她傷心了!」

優希扁扁嘴:「我好不容易才見你一次,你真的要趕我走?」

「是的!」盧潛說:「趕你走!」

「真的?」優希揚起頭問。

「真的!」盧潛看著她的眼睛回答。語氣裡不容商量。

優希抿了抿嘴唇,和盧潛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她背上書包,走了出去。她用力地帶門,聽見門在身後很響地關了起來。如優希所預料的一模一樣,盧潛沒有追出來。

冬天的幕色降得迅速。天很快就黑得遙遠起來。優希獨步在黑暗的大街上,又不知該往哪裡去。夜真冷啊,優希想了想,又撒開腿飛奔起來,風聲再次掠過耳畔的時候優希覺得自己就象是一隻欲飛的鳥,只有奔跑才能找到飛的感覺,自由自在飛,自由自在地流淚,自由自在地活在夜裡。

這要命的冬之夜晚!

等優希停下來的時候,她驚異地發現竟又是在那家咖啡館的門前。她想起盧潛為她買的那杯cuppuccino,一定早已冷卻,寂寞地躺在茶几上或是早已被不吃甜食的盧潛扔進了垃圾箱。優希開始為自己的任性後悔了,如果不走,她有多少的話要對盧潛說啊,那些深藏於心的只屬於青春的寂寞的憂傷,一直以來都只有盧潛明白不是?怎麼可以跟他任性呢!

想到這裡優希開始拼命地撥盧潛的手機。不通!優希知道,他是在刻意地躲避自己。如果是刻意的,她就別想找到他!悶悶地坐進咖啡屋,服務生很快就迎上前來說:「cuppuccino?」

「記性還真是不錯啊!」優希坐下,懶懶地說。

「那天你一走我就想起來了,你叫優希,對不對?模仿蕭亞軒的那個,第一名!」

優希驚訝地看著服務生,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這麼有名。

「電視臺放過好幾次了,你唱歌真的很不錯,比蕭亞軒還好!」

「是嗎?」優希免強地牽了牽嘴唇。終於明白盧潛為什麼不肯再帶她到公共場合露面。優希忽然覺得有些滑稽,並第一次切膚地體會到隔開她和盧潛之間的那些世俗卻真實的東西。她什麼也沒要地就飛快地走出了咖啡屋,留下一臉疑惑的服務生呆呆地站在那裡。

還沒到家就看到媽媽遠遠地立在樓下等。她穿著質地很好的大衣,手放在兜裡,領子豎起來,像個雕塑。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見了優希,也沒迎上來,只是憂鬱地看著她。

優希有點看不得那種眼光,心軟了,聲音卻硬硬地說:「別擔心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說得輕巧!我能不擔心?」

「外面冷,」優希說:「要罵回家再罵好了!」

「你阿婆把門反鎖了!」媽媽聳聳肩說:「進不去!」

「她怎麼可以這樣!」優希提高了嗓門。

「為你的事我們剛吵完架,這不,她把我趕了出來。」

優希聽完,咚咚咚地就往樓上跑去,鑰匙打不開門,門果然是被反鎖了。「阿婆!阿婆!阿婆你開門!」優希一面喊一面拼命地按著門鈴,可是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壓抑了一個晚上的優希被拒之門外的感覺折騰得來了火,她一眼看見了門邊上的鐵皮垃圾桶,於是一把抓起它來,朝著防盜門上輪了過去,接下來就是一陣陣砰砰的巨響,在深夜的樓道里駭人的迴盪!媽媽衝上來,一把抱住優希說:「別敲了,別敲了啊!」

「我就敲!」優希掙脫媽媽說:「是我的家,憑什麼不讓我進!我就不信她不開門,你們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媽媽求求你還不行嗎?媽媽求求你!」優希媽媽抱住優希不放,眼淚流到優希的脖子裡。那眼淚冰涼冰涼的,把優希涼得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鬆了手!

那晚,優希和媽媽睡在賓館裡。

媽媽陪優希吃了晚飯,還替她買了一套精緻的睡衣。母女倆一直都很沉默,直到洗漱好躺到床上的時候,媽媽才問道:「聽說你參加電視臺的比賽,拿了第一?」

「嗯。」優希漫不經心地答道。

「你這孩子,這樣的喜事也不跟媽媽說一聲!」

優希支著下巴頜坐在床上,被子拉得高高的,不答話。她突然地想起小時候學舞蹈和音樂,從五歲開始,媽媽每次總是把她送到少年宮的門口,颳風下雨也從不間斷。優希每拿一個獎,她都會喜滋滋地樂上半天。和天下所有的媽媽一樣,她也曾一直希望女兒能成為她的驕傲。但是那些日子早已過去,象鬧鐘一樣一按就停了。在優希很驕傲的時候,她卻不在她的身邊。

這能怪誰呢?

媽媽嘆口氣說:「小希,我知道你怪我和你爸爸,但是你要知道,前兩年我們真的是沒法子。爸爸媽媽真的是對不起你,不過我們一定會盡量的補償你的。跟媽媽走,好不好?」

補償?優希在心裡哼了一聲,那些沒有親情的空空洞洞的十四,十五,十六歲,是永遠也無法再被填滿了。如果,如果不是遇到盧潛,優希想不出自己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是更好呢,還是會更壞呢?

「小希你要相信爸爸媽媽沒有一天不在想著你。」媽媽說。幽幽的檯燈下看不清媽媽的臉。但她的語氣讓優希心動。優希不忍再拂她的意,說道:「你再讓我考慮幾天,怎麼也要讓我拿到成績單啊!」

「好吧。」也許知道再逼女兒也沒什麼用,媽媽多少有點無奈地說。

第二天黃昏,事先沒打盧潛的電話。優希徑自去了電視臺。

盧潛在他的辦公室,他顯得很疲憊,頭髮也有些許的亂。見了優希,顯然是有點吃驚,但畢竟是老江湖,很快就不露聲色地鎮定下來。直招呼優希坐。

「盧導,」優希說:「我想來問問唱片公司那邊有沒有迴音!」

盧潛說:「哦,上次你去錄音棚試過音後他們都覺得很不錯。可就是覺得你年齡小了些,聲音還不算太穩定,要是等到十八歲後再出道,可能會更有把握一些!」

「那樣啊!」優希看著盧潛,試探性地說:「我媽媽要帶我去南方唸書了。」

「是嗎?」盧潛很高興地說:「南方好啊,機會也更多!你放心,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麼!再說,我認為你現在還是應以學業為主才對啊!」

盧潛的話聽起來真是公式化。冠冕堂皇地要緊。不管是真是假,優希對他的高興非常的不滿,於是近乎有點惡作劇地壓低了聲音問道:「你舍不捨得我走?」

盧潛勉強地笑了笑,說:「對了,我們臺裡春節要錄一檔晚會,我正想找你談談,想請你唱首歌。我也該下班了,這樣,請你到下面喝杯咖啡吧,我們邊喝邊談?」

優希點了點頭。起身的時候優希無意中看到了盧潛辦公桌上玻璃板下一張少女的大照片,那是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和優希差不多一般大的年紀,只是優希沒來得及去細想究竟是誰。

那是離電視臺不遠的一家咖啡屋,中午時分,人不多。剛一人坐下,盧潛就面露慍色地說:「你怎麼能到臺裡去找我?膽子真是越來越大!」

優希說:「不是急著讓你給我拿主意嗎!」

「你不是一直想和父母在一起?」盧潛說:「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你真的捨得我走?」優希低聲問道,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盧潛神色不安地說:「丫頭,對不起啊,我不能給你未來,總有一天,你會恨我的!」

優希從來沒有見過盧潛那樣的表情,在她的心中,盧潛一直是鎮定成熟自信的。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得到他。

這樣灰敗的盧潛讓優希失望。他所說的「未來」像一個茫茫的宇宙黑洞,讓優希不敢去想也無法去想。只是?真的能不要未來嗎?

優希不能回答自己。

「自己做決定吧,」盧潛說:「我會尊重你的決定!」

優希不記得那天是如何和盧潛說再見的。心亂如麻,又是黑沉沉的夜。夜色像紗巾一樣地在眼著飄浮,撥不開也讓不開,優希又想跑,因為只有奔跑讓她覺得釋放。

路人都驚訝地看著一個在夜裡狂奔的少女,他們都很想知道她怎麼了,但沒有人伸出手去拉她一把,沒有人願意拽住她問個究竟。

優希的決定是在放假的最後一天做出的。

這是一個很突然的決定,優希也沒想到它會來得那麼快。

那天一開始是各班放假前的例會。會開完後,廣播響了,說是校長要在廣播裡宣佈一個處分決定,校長的聲音嚴肅極了:經查實,我校高二(六)班盧萌同學最近以來,參與了賭博、吸毒等一些社會不良活動,部分行為已涉嫌觸犯我國法律,在同學中造成了極為惡劣的影響。為嚴肅校紀,教育本人,經學校研究,勒令盧萌同學退學。

希望廣大同學引以為戒,認真從這起事件中汲取教訓,嚴格要求自己,認真學習,不辜負家長與學校的期望,不辜負自己美好的青春年華。

決定一念完,全班譁然一片。有訊息靈通人士馬上彙報起關於盧萌的情況來。

「盧萌其實很有才的,初中時就主持過校藝術節了!「

聽說她爸爸是電視臺的導演!」

「好像爸爸媽媽離婚了,她跟她爸爸,不過好像她爸爸忙,很少管她!」

……

同桌也湊過來對優希說:「真可惜,好好的一個女孩,怎麼會吸毒?」

優希的腦子裡哄的一聲巨響。她迅速地想起了盧潛辦公桌下的那張照片,盧萌!是的,難怪自己會覺得眼熟!她怎麼也沒想到盧潛會有那麼大一個女兒,而且居然就和自己在同一所學校!

一陣噁心控制不住地從心底犯起,優希哇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同桌慌亂地來拍她的背:「怎麼了,怎麼了,你不要緊吧!」

一大幫同學也圍了上來,老師說:「可能是受涼了,趕快送醫務室!」

優希躺在醫務室的硬硬的病床上一語不發,窗外是灰濛濛的冬天的天空。她真的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拼命地想像盧萌的樣子,她還依稀記得她主持藝術節時的聲音,很好聽很甜美,就象她人一模一樣。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賭博,吸毒,被開除,走上不歸的歧途。如果她有一個好的母親,好的父親,她的故事一定會是另外的一個結局,可是,很多時候,當她需要父親的時候,她的父親卻在優希的身旁。

內疚和不安象蟲子一樣啃咬著優希的心。

醫生說:「同學你的臉色很難看,我看你要到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啊!」

「好的。」優希從病床上爬起來說:「我這就去!」

離開了學校。優希並沒有去醫院,也沒有打電話給媽媽。她去了電視臺,買了一個很大的牛皮信封,把盧潛送她的手機放在裡面。託門衛將它轉交給盧潛。

優希甚至沒有留下一個字。

不過,優希並沒有跟媽媽走。她決定留下。

曾有的一切,荒唐也罷,好笑也罷,都已成為過去。青春的殘局,只有靠自己收拾。

媽媽離開時坐的是清晨五點半的火車,優希送她到車站,在站臺抱了抱她,流了淚。然後對媽媽說:「我保證考上你們那裡的大學!到那時,我們一家就會在一起了。」

火車呼嘯而去。

優希朝媽媽揮手,抬眼一看,東方已隱約出現了魚肚白。轟隆隆的鐵軌聲中,優希想念一個叫盧萌的女生,希望她和自己一樣,可以有全新的心情去迎接每一個朝陽再起的明天。

祝福盧萌,還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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