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兇地朝著他喊:「難不難為情關你什麼事!」他愣住了,看著我。
全班都疑惑而好奇地看過來,有男生開始在起鬨,年輕的班主任朱老師夾著講義走進教室,一看這場景問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沒什麼。」季風說,「我跟她開了個玩笑,誰知道她受不了。」
「你?」班主任不相信地看著他。
「我不是故意的。」季風站起來,對著我很誠懇地說,「對不起。」
朱老師說:「你看看,他都當眾認錯了,你就別較了?」
全班鬨堂大笑。
是他替我解了圍。
但是我沒有跟他說謝謝。
一天的課都上得雲裡霧裡。放學的時候又是欲雨未雨的樣子,今年秋天的雨好象特別的多,天氣不好,天很快就黑了。那天剛好輪到我們那組做清潔,做完了,我和季風都磨磨蹭蹭地在收拾書包,終於等到教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你沒事吧?」他又問我。
「沒什麼,今天謝謝你。」我說。
「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他又說,「其實這個世界上沒什麼事是大不了的,你相信嗎?都會過去的。」
「如果失去爸爸呢?」我問他。
他顯然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說:「其實那也沒什麼,我三歲就沒有了爸爸,你看我不是一樣地長大了?」
「嗯。」我說。
「快回家吧,我要是回去晚了,我媽一定會擔心。」
我點點頭,和他一起騎車出了校門,在分手的地方揮了揮手,便各自匯入了人流。那夜的日記我寫了很長,最後的一句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個壞女孩,可是我真的喜歡,有個男生對自己這麼好的感覺呢。」
新年很快就要到了。
這真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新年,爸爸和媽媽終於說到了離婚。
家裡氣氛開始一天比一天緊張,爸爸很少回家了,就是回家,也很少跟媽媽說話,只是過問我的功課。媽媽鬧也鬧過了罵也罵過了漸漸偃旗息鼓,她央我去跟爸爸談談。
於是我去爸爸的公司找他。
我很少去爸爸的公司,他看到我有些吃驚。我開門見山地說:「爸爸你真的不想要和我媽媽了嗎?你是不是真的有別的女人?」
「小孩子懂什麼?」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很勇敢地看著爸爸,我想無論他說什麼我都可以接受。
爸爸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在我肩上來說:「小初,爸爸沒有別的女人,也從來沒有想過不要你們,只是你媽媽那個脾氣,見風就是雨,實在讓人受不了。」
「那你當初幹嘛要娶她?」我問。
爸爸再次吃驚地看著我,他也許驚異的是我竟然會問這樣的問題了,他想了很久後才對我說:「小初原諒爸爸。也原諒你媽媽。」
「如果你們真這麼做,」我一字一頓地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們!」說完我轉身就走,爸爸追在我後面一直送我到公司門口,然後他問我說:「有錢用麼,爸爸給你一些。」說完他開始掏錢包。
我把他給我的錢狠狠地往地上一扔,攔了一輛的揚長而去。
媽媽在家裡焦急地等我,問我情況怎麼樣。我恨恨地說:「那樣的男人,不要也罷!」
「你說什麼?」媽媽說,「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啊。」
「他要是不回這個家,就永遠也不是我的爸爸。」
「我不是讓你好好跟他說嗎?」媽媽埋怨我說,「早知道不讓你去了,事情給你越弄越糟!」
「你們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氣呼呼地說,躲進了自己的小屋。
也許真像季風說的,沒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我在日記本上胡亂地亂畫,不允許自己掉一滴眼淚。
這麼沒心情,我們班卻偏偏要舉辦什麼元旦燭光晚會。
朱老師讓我們每人準備一個節目和一份小禮物。我們很少在晚上的時候到學校來,何況是到學校裡來玩。大家都很興奮。課桌被排成了一個圈,燭光照耀著每一張臉。我恍恍惚惚地坐在那裡,這才想起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可是爸爸和媽媽忙著在離婚,他們早忘了我的生日了。
我也沒有準備節目。
反正有表現欲很強的男生女生在爭著話筒唱歌。不愁氣氛不熱烈。有四個女生開始在唱一首叫《一千零一個願望》的歌,那歌真是不錯,女生們乾淨甜美的聲音充斥了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許下我第一千零一個願望
有一天幸福總會聽我的話
不怕要多少時間多少代價青春是我的籌碼
許下我第一千零一個願望
有一天幸福總會在我手上
每一顆心都有一雙翅膀要勇往直前的飛翔
沒有到不了的地方
……
我聽得有些入了神。
季風他坐到我身邊來,悄悄對我說:「祝你生日快樂啊。」
「你怎麼知道是我生日?」我驚訝極了。
「不是一年中的頭一天麼,」季風說。
「那天你沒睡著?」我問他。
他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理我?」
「我不習慣和女生講話,更何況是在我家裡。」他很老實地說。
我說,「我想出去走走。」
「那我陪你吧。」他說。
我們推著單車在路上慢慢地走,那晚的星星很多很多,夜色很美風很涼,季風說:「小時候跟媽媽一起看星星,媽媽總是對我說,看到流星,在衣服上打個結,再許個願,那個願望一定會實現。可是我不是來不及打結就是來不及許願,笨得要命。
「你最想許什麼願呢?」我問他。
「出人頭地,讓媽媽過上好日子。」他認真地說:「一千零一個願望太奢侈了,我只想實現這一個。」
「季風你為什麼沒有爸爸?」我問他。
「我爸爸跟別的女人走了。」季風說,「一去就沒有回來。」
「我爸爸也要跟別的女人走了。」我埋著頭說。
「你這些天就是為這個事不開心吧?」他問我。
我沉默不語。
他安慰我說:「生日呢,開心一點吧,童初你是個好心的女生,我從來沒見過比你更好心的女生,要相信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說這麼多話。」我說。
「我也從來沒想過我會跟一個女生說這麼多話。」他說。
那天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
桌上放著一個大蛋糕和沒拆封的禮物。爸爸和媽媽在等我。可是我說我很累了,要睡覺去了。
爸爸說不看看禮物嗎?看看你喜歡不喜歡。
「謝謝。「我說,但是我沒拆,我對任何禮物都不感興趣。
媽媽尖著嗓子奚落爸爸說:「童總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也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爸爸把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扔,茶水濺得老高。
我懶得看他們鬥氣,扭頭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晚,我把頭埋在被子裡,打著電筒偷偷地記日記,我對我的日記說:一個願望是無論如何也不夠的,我要從十六歲的第一天起開始許願,一直許到一千零一個願望,希望我和他都能快快樂樂地長大。
週末的時候,季風對我說:「你要是不嫌棄,就到我家做客吧,我媽媽很喜歡你,她包餃子也挺好吃的。」
我很爽快地答應了。再說我也實在不想呆在家裡,不是看爸爸橫眉怒眼就是聽媽媽哀聲嘆氣。
季風說:「媽媽說我該和同學多來往。你去我家她一定很高興。」
我到的時候季風媽媽不在,她出去買菜了。我和季風坐在他家後門的小院子裡聊天。季風對我說:「童初告訴你一件事,我媽媽可能要再嫁人了。」
「是嗎?」我說,「你難過?」
「不。」季風說,「她應該有她自己的幸福,那個男人很有錢,可以完全治好她的病。我希望我媽媽幸福。」
「我也希望你媽媽幸福。」我由衷地說。
「童初你真是個好心腸的女孩。」季風又說,「我真高興和你做朋友。」
「就是朋友嗎?」我問他。
他朝我笑笑,調皮地說:「有點特別的朋友,你說是嗎?」
我哈哈大笑。
他看著我說:「就這樣笑,你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我微笑。
「別讓大人的事影響我們,」季風說:「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得長大,自己過自己的生活,所以要快樂一些。」
我聽到季風的媽媽推門回家來的聲音。我對季風說:「是呀,要快樂些,走,我們跟你媽媽一起包餃子去。」
我才走到裡屋我就愣住了。
季風媽媽後面站著的,是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
我想起季風對我說,那個男人很有錢,他可以完全治好我媽媽的病,他要和我媽媽結婚了。
我的天!
我在那一晚燒掉了我的日記本。
我開著煤氣燒的,一頁一頁看著它們被慢慢地灰飛煙滅。燒完後我一直沒有關掉煤氣,因為我不想活了,生活給我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但是我開不起這個玩笑。
可是我沒有死掉。
我醒過來的時候,爸爸和媽媽都守在我的病床前。他們手牽著手欣喜地看著我,然後和我緊緊擁抱,失去我的恐懼讓他們再次變得親密無間。
出院後。我轉了學。
其實季風也不在那個學校唸書了,聽說他和他的媽媽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他們去了南方,投奔一直不願意投奔的一個親戚去了。
爸爸給他們的支票,也很快就被退了回來。爸爸當著我和媽媽的面,撕掉了那張支票。再從口袋裡掏給我的,是季風給我的一封信。
信很短很短。
「童初:
我會永遠記得你,希望命運還會給我們重逢的機會。
祝你快樂。
你永遠特別的朋友:季風」
我的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但我還是常常會想起那個和我一起看過星星的男孩,想起我若有若無的初戀,想起他對我說,一千零一個願望太多了,許一個就夠了。
如果上帝真的讓我實現我的一個願望,那麼我希望長大後可以和他再重逢一次,什麼也不必說,微微一笑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