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寫序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這對我是一件超痛苦的事。我曾自我解嘲,說誰誰誰的書比我賣得好,是人家會寫「散文」的緣故。不過我是真的散不起來,我腦子裡的形容詞少得可憐,游離於故事之外,將自己的前生後世吃喝拉撒絮絮叨叨一百遍,實在不是我的作風,也非我所擅長。
我所擅長的事,和《左耳》中的黎吧啦一樣,在於遺忘。關於我,其實有一個天大的小秘密,那就是——我的記性一直很壞。
我會忘掉很多的事情,從前的,現在的,甚至剛剛發生的。每一次出門,我都會忘掉帶東西,比如手機充電器、數碼相機、儲存卡,或者是我的手套以及一雙發誓不可以忘記帶的鞋子。我忘掉很多的人,他們或許前兩天還在跟我發短訊息,但是當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會一臉茫然且萬分抱歉地問道:「請問您……」我總是想不起他或她的名字,或者記不起他或她的模樣,要不就乾脆忘掉我們為什麼會認識,有過什麼樣的交集。
沒有人的時候,我會悄悄地想:「這會不會是一個很大的毛病,需要醫治?」
但是我一直沒有空去醫治,我的記性開始越來越壞,壞到我自己看我自己剛剛寫完的小說的時候會問自己:「這些字,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的呢?」
真的有些糟糕,你說是不是?
不過還好,我是個天生樂觀的人。我總是樂呵呵地好脾氣地去買第n個充電器,n張儲存卡,新的手套和無數雙穿了一次就再也穿不上的鞋。我總是一次次試圖去記住那些和我擦肩而過的人,在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他們的名字的時候哈哈大笑起來。
所以,千萬不要問我為什麼寫了這麼多字,這些字到底從何而來,因為結果可想而知,問了也是白問的呀。
所以,關於我自己的很多事情,其實,我都是聽來的。
我早已經想不起五歲那一年,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坐在院子裡的樹陰下練習寫我的名字,我安安靜靜地很乖很乖地寫著那些複雜的筆劃,我的爸爸從樹後面走出來,給我變桔子吃,他那時候年輕英俊,很多人說他長得像「高倉健」。而我是他最寵愛的女兒,除了變桔子,他還給我買過一件綠色的燈芯絨大衣,據說那件大衣花掉了他半個月的工資。我真想知道,我穿著它笑眯眯地靠在牆邊站著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我也已經想不起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在媽媽的指導下寫過一篇叫《跳繩比賽》的作文,我在那篇作文的最後引用了一句詩:「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這篇作文得了某次作文比賽的一等獎,被貼在學校的佈告欄裡。我很想知道那時候的我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作家」這個詞,是不是從那時候就開始做我的「作家夢」。沒有人可以告訴我,他們只記得我是個饞嘴的小姑娘,曾經偷過媽媽的五塊錢去買泡泡糖吃,夜裡九點在食堂排隊等著媽媽學校分饅頭。
我當然也想不起念初一的那一年,我從鎮上來到市裡的中學讀書,我們的班主任姓劉,她總是在課堂上聲情並茂地朗讀我的作文,每堂作文課是我最風光的時候。因為作文寫得好,我還參加了學校的演講比賽,我在那些比賽中總是能拿到一等獎,他們說我的聲音很甜美,故事編得很感人。不過我還是那個饞嘴的小姑娘,盼望口袋裡有錢,可以在放學後或游泳完吃一碗酸辣涼粉,放很多的辣椒,辣到嘴唇紅腫倒吸涼氣才算過癮。
我想不起我是從哪一天起忽然喜歡起寫詩,長長短短的句子,我寫滿了很多很多的本子。想不起那些詩裡的任何一句,想不起我是如何抱著它們忐忑不安地成長或者暗自悲傷。想不起我又是從哪一天開始寫小說,我寫很多很多的故事,用筆寫,很厚的一本又一本的稿子,它們流傳到各個學校,再傳回我手裡的時候,後面跟了好多好多的留言,用各式各樣的筆寫下。我想不起他們是怎麼誇我或是怎麼罵我,想不起我走在校園裡的時候,會有人忽然停下腳步來,指著我說:「看,那個就是妄想當瓊瑤的饒雪漫呢。」
我想不起我第一次發表文章,是哭了還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