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紛紛揚揚越下越大,大街上只有寂寞的路燈,將同樣寂寞的雪照成五彩的顏色。沒有車,小朵帶著簡單的行李,就這麼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好不容易看到兩個人,是一對情侶,他們在路邊忘情地擁吻,看樣子是要準備度過一個不眠的新年之夜。
小朵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根本沒有感覺到。
他們的世界,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的下雪天。
他們純粹的幸福,多麼令人羨慕。
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小朵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sun」的門口,而且,門內有燈光,看樣子仍然在營業中。推開門走進去,小朵一眼就看見了舞臺中間的劉唱,他的頭髮長了,垂在額前,遮住了眼睛。他在唱歌:
風往北吹你走的好乾脆
我的眼睜不開流著淚
你用一句話把一切收回
我往北追用迷了路的腿
我只有往前飛退不回
要我如何收拾你給我的美
……
酒吧裡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對情侶,他們都在拼命地替劉唱鼓掌。小朵站在門口,被劉唱的歌聲深度擊中,好半天不能動彈。間奏的時候,劉唱抬起頭來,忽然看到了站在門邊怔怔中的小朵。他的鬍子老長了,好像很多天都不刮,見到小朵的驚喜卻在瞬間如火光般點亮了他的眼神。
「小朵!」劉唱大喊一聲,扔掉手裡的吉他就往臺下跑。小朵見狀,第一反應是回身慌不擇路地朝著外面奔去。
傷末痊癒的小朵哪裡跑得快,劉唱三下兩下就趕上了她。
「又讓我追,小朵,你又讓我追!」劉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站住!」
小朵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行李從手心裡滑落到雪地上。
「我的天,他都對你做了些什麼!」劉唱扶住小朵說,「你怎麼會半夜三更地一個人跑出來,到底怎麼了,你快告訴我!」
「你怎麼沒走?」小朵說,「你不是回家過年了嗎?」
「我沒走。」劉唱說,「我一直都在。」
「為什麼?」
「等你回來。」劉唱忽然咧開嘴笑了,「我的直覺一向很靈,你忘了?」
「你的直覺告訴你什麼?」小朵問。
「告訴我你會回來,你會需要我。」劉唱說,「所以,我回家的火車票都買好了還是留了下來,我每天在這裡唱歌,希望你會聽得到。」
小朵看著劉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別感動。」劉唱說,「因為光感動是沒有用的。」劉唱說完,就伸出雙臂來緊緊地抱住了小朵。
「回到我身邊,」劉唱在小朵的耳邊輕聲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讓我給你幸福,小朵,你永遠永遠也逃不掉的幸福。」
「哎,疼。」小朵喊。
劉唱連忙放開她,手足無措地說:「對了,你的傷還沒好,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朵對著劉唱拼命搖頭。
「那是什麼?」劉唱摸摸後腦勺,不明白。
「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小朵說,「劉唱,我決定要離開了。」
「你要去哪裡?」劉唱問。
「不知道。」小朵拼命搖頭說,「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留在這裡。」
「傻丫頭。」劉唱心痛不已,展開雙臂說,「無論如何你要記得,我這裡永遠為你留著,我的懷抱,願意為你抵擋一切的風雨。」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只有劉唱的一雙臂彎。
「劉唱!」小朵再也堅持不住,人一下子撲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
「我倒!」劉唱誇張地喊,手抬起來,在空中遲疑了好一會兒,這才撫摸到小朵的長髮上說,「小朵同志,你這樣我會犯錯誤的。」
「帶我走吧。」小朵說,「帶我走,不管去哪裡都可以。」
「好的。」劉唱拍拍小朵的背,溫和地說,「好的,沒問題。」
劉唱租的小屋就在學校和「sun」的中間,一室一廳,不大,亂得可以。一進門劉唱端了個椅子讓小朵坐下,自己彎下腰來收拾散落一地的報紙、樂譜,還有髒衣服。
「不好意思啊,亂了點。」劉唱說,「不過這裡離學校近,租金也不貴,晚上還可以看到夕陽,挺不錯的。」
收拾完房間,劉唱又端來一盆熱水給小朵擦臉。小朵謝著接過他替她擰好的熱毛巾,眼光被放在電視櫃上的一個大大的魚缸吸引。
劉唱笑呵呵地說:「本來是替小寵預備的,這缸子大,它可以遊得暢快些。」
「這房子你早就租下了?」小朵詫異。
「在期末考試前。」劉唱說,「我什麼都考慮好了,就是沒想到他會出現。」
「對不起。」小朵說。
「幹嗎要說對不起?」劉唱笑起來,「你看,最後贏的不還是我嗎?」
「聽起來彆扭。」小朵說。
「聽順耳了就好了。」劉唱把手裡的盆放好,替小朵把她的小包一拎說,「不早了,你快休息一會兒,臥室有空調,凍不著你。」
「那你呢?」小朵問。
「我就睡外面的沙發上,替你當保鏢!」劉唱說,「等天亮了咱們再出去覓食!」
「聽起來彆扭!」這回是小朵和劉唱一塊說。說完了,兩人都忍不住笑起來。劉唱看著小朵的笑容發了一下呆,小朵看著發呆的劉唱說:「走啊。」
「幹嗎?」
「睡覺啊!」小朵說。
「睡覺啊?」劉唱笑嘻嘻地反問。
「都睡裡面吧!」小朵聽懂了劉唱語氣裡的調侃,不過她信任他,所以並不理會他,而是把臥室的門一把推開,回頭對著劉唱說,「快進來。」
「喳!」劉唱跟著小朵進了裡屋,空調一開,兩個人都慢慢地緩過勁來。劉唱讓小朵睡床上,自己拿了床薄被躺到地板上,說:「睡吧,天都快亮了。」
「唱首歌給我聽吧。」小朵卻不肯睡了,從床上坐起來,抱住雙腿,下巴支在膝蓋上,對劉唱說。
「不行啊。」劉唱說,「會吵到鄰居的。」
「過年呃,興許人家也沒睡。」小朵央求說,「你不唱我睡不著。」
「行。」劉唱說,「不過你要答應我先躺下去。不許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好。」小朵說。
於是劉唱從外屋拿來木吉他,開始替小朵唱那首他曾經唱過的歌曲:
我相信嬰兒的眼睛我不信說謊的心
我相信鹹鹹的淚水我不信甜甜的柔情
我相信輕撫的風我不信流浪的雲
我相信患難的真情我不信生生世世的約定
是不是變成石堆我的心就不會再痛
是不是別開頭去你就感覺不到我的深情
這是我的愛情宣言我要告訴全世界
這是我的愛情宣言我要告訴全世界
……
劉唱的歌聲對小朵而言一直都具有神奇的魔力,小朵在那樣的歌聲裡躺下去,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一曲歌罷,劉唱放下吉他,站起身來走近床邊,他輕輕撫摸了一下小朵的臉,然後低聲說:「親愛的晚安,新年快樂。很高興你回來,很高興。」
小朵的心顫動不已。
劉唱說完,倒在地板上很快就睡著了,在他輕輕的鼾聲裡,小朵也很快進入了夢鄉。夢裡她回到了家鄉,是春天,郊外的油菜花開得金黃而熱烈,藍天像嬰兒的眼睛一樣明亮純粹。夢裡有人一直握著她的手,小朵不知道他是誰,但那手寬大溫暖,讓人依戀。葉的背影漸行漸遠,她卻毫無追上去的衝動。
鋪天蓋地的油菜花,一直燦爛到天邊,將過去和現在,隔在無從跨越的茫茫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