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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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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大的月光不知道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直落到他臉上。那是輪廓分明的一張臉,潛伏在我腦海深處的記憶的惡魔或仙人。我半張著嘴,老毛病又犯,忽然吐不出一個字。或許,我只是不想讓我的實話加重彼此之間的難堪。

「如果你不想被我狠狠揍一頓,再把你扔到街上去喂狼,你最好在三秒種內回答我的問題。」他威脅我。

天知道他這套把戲對我早就不起作用了,這個紙糊的狗尾巴狼,我早就看透了他的一切。但恰恰因為如此,反而讓我下定了決心告訴他真相:「因為,我去過艾葉鎮找你。」

「什麼時候?」他吃驚。

「放假後的第二天。」我說。

「我怎麼不知道?」他努力回想的樣子。

「因為我看見了你,而你沒有看見我。」

「瞎扯。」他說,「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

「七個,你問完了。」我直視著他說,「到此為止。」

我話音剛落,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我的左腳踝,並開始稍稍使勁。痛,但我沒有用力掙脫,我知道那對我沒好處,我只是儘量坐直我的身子,警告他:「不可以這麼無賴。」

「我本來就是個無賴。」他面無表情地說,「你不信這個邪可以繼續試,我一定好好配合你。」

「我看見你和她。」我說,「在那個懸崖頂。」說完這句話,四周忽然變安靜,連牆角的小蟲都忘記了呢喃。而我覺得自己也輕鬆多了,就好像一個裝滿了無數灰塵的瓶子,忽然被誰擦得乾淨透明。

就在這萬籟俱靜中,他咧開嘴,笑了。

「你,看見什麼了?」他的手繼續用力,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俯身看著我的臉,逼近我。他的鼻息好像撫過了我嘴角的小絨毛,我甚至數得清楚他睫毛的根數。我想大叫,因為混亂的思維也因為陷入劇痛的左腳。我絕對不可能回答他荒謬且下流的問題,因為,這是我的底線,我必須堅守,不讓自己進入他的圈套。所以,我下定決心裝聾作啞,即使等待我的是暴風驟雨。

可是,又如同好幾次那樣,他又一次忽然站起身來,把身後的椅子用腳往後一踢,大聲對我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把房間收拾一下。」

他好像去了很久,我一直坐在那裡,心仍然怦怦直跳,為自己剛才悲哀而自作多情的想法感到羞恥。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有那種令我覺得「自作多情」的能力,在他之前,我不曾發現任何人可以做到這一點。我對別人從來沒有需索,所以沒有失望,沒有幻想,也沒有認定。但是對他,一切都變得不一樣。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天上的月亮。這個月亮我看了很多年,但我敢保證的是,今晚,它真的和以前任何一個晚上都不一樣。它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像某個人的眼睛正在看我,在和我交流,它好像一直在說馬卓你十六歲了,以後都不許孤孤單單。

我好不容易才把視線收回,裡屋好像還是沒什麼動靜,我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竟然發現他在鋪床,舊床單被他拆下來,扔在地上,他正在鋪的是一床嶄新的床單,還有明顯的皺摺。他幹活的樣子很認真,一點兒也沒有了往日的暴躁,彷彿脫胎換骨,根本就不是那個他。

我倚在門邊一直看著他的背影。不說話,直到他頭也不回地大聲對我說:「腳沒好呢,別一直站著。」

我大吃一驚,難道他背後長了眼睛?

他不再說話,直到把床完全鋪好才轉過身來,一直走到我面前,微笑著問我說:「試過嗎,和男人共度一夜?」

他的言語充滿了曖昧的氣息,還有一絲絲恐嚇的意味,可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於是,我也只是對著他用微笑來表示回答。

「你居然敢笑?」他說,「我覺得你該哭。」

「為什麼?」我問他。

「少給我裝!」他厲聲說。

我又笑。我不能不笑,因為要說「裝」這項本領,他和我比起我來不知道要強多少倍。

他低聲問:「你為什麼跟她們都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的。」我說。

他耍臭屁:「至少跟我頂嘴這一項,就沒人比得過你。」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繼續微笑。

「來吧,馬小羊!」他忽然伸手,攔腰抱起我,在我的驚呼聲裡,把我輕輕地抱到了他床上。新床單還散發著棉布和染料混合的化學氣味,但是卻讓人覺得貼心。枕頭很軟,我一靠著它就想閉上眼睛。他打來熱水,幫我洗臉洗腳,我很順從地做著這一切,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我甚至不允許自己去想,我對自己說,就這樣吧,哪怕是冒著死去的危險,也要去體會這短暫的美好。

終於,他也上了床。並沒有躺下,而是靠我坐著,伸出了他的胳膊。我遲疑了一下,靠近他,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像鼓點。我猜想他一定聽到了,可他一反常態地沒有嘲笑我,甚至,我覺得他也有些許的緊張。為了緩和這種氣氛,我故作輕鬆地對他宣佈:「今天,是我十六歲的生日呢。」

「是嗎?」他很高興地說,「那我們是不是需要慶祝一下?跳舞,k歌,放煙花,或者,至少來碗長壽麵?」

我搖搖頭。

「女生都為生日狂。」他說,「你又玩特殊。」

「我是活不長的。」我低聲說。

他好像是被我的話刺激到,展開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順勢在我的臉頰上給了一巴掌,不重,卻也不算輕。

「胡說八道。」他說,「一定要受懲罰才行。」

我用雙臂抱著我的小腿,下巴頦抵在膝蓋上,一字一句地跟他講故事:「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我是一個孤兒。我爸媽沒結婚就生下了我。兩歲那年,我爸死了,被人用刀捅死的。他死後我媽就丟下我一個人跑了,我跟著我奶奶長大,九歲的時候,我媽忽然回來接我,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一陣子。但沒過多久,她也死了,也是被人殺死的,至今兇手都逍遙法外。後來,我回到家裡,差點被小叔打個半死,奶奶也死了,我無處可去。幸好我媽以前的一個朋友收養了我,他叫阿南,他真的很愛我媽,只可惜他們沒有緣分。阿南把對我媽的愛都轉到我身上,我跟著他從四川來到這裡,為了我能過得好,他一直都沒有再結婚,我想要的,不想要的,他都想方設法統統給了我。我常常想,我這樣活著,成為別人的大負擔,上帝遲早是要懲罰我,說不定有朝一日,也要想個招兒取了我的性命去……」

「好了。」他一隻手從後面摟住我,一隻手在我的頭頂響亮地打了一記,粗暴地在我的人中上掐了一下,說,「住口!」

「所以,」我摸了摸疼痛的人中,含糊不清卻固執地說,「我沒法跟別的女生一樣,你明白了嗎?」

他鬆開了我,把我的身子調過去,讓我面對著他。

他端詳了好一陣我的人中,才很認真地問:「疼嗎?」

我沒回答,而是用力拉起他胸前襯衣的一邊,毫不猶豫地蓋住了他裸露的肌肉,同時惡狠狠地對他說:「千萬別再對我說那些‘以後我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人欺負你,包括我自己’之類的屁話。因為,我不信。」

在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的前一秒,他卻哈哈大笑著,用力把我擁入了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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