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鮮有的沒有取笑我,而是把我摟得更緊些,陪我大步從那條窄得宛若一根盲腸的小巷子裡走過。
我任由他抱著,聽著雨水顆顆滴落在繃緊的尼龍布上的聲音,好像聽著隔世的擊鼓聲,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走到他家門口。
門竟然沒鎖,他用腳尖點開門,拉我到屋裡。我已經好久沒來這裡,院子裡的葡萄藤又長出嫩嫩的青葉,在雨水裡抖索著。那條漆黑的狼狗一動不動地蹲在門旁,看著我的眼神好像也帶著某種畏懼。在他的屋簷下,好像一切生物都顯得不敢過於放肆大膽似的,偏偏今晚,我決心要做個例外。
他把傘收攏在牆角,走到裡屋,一手抱著一個臉盆一手拎著一個熱水瓶走出來。堂屋的燈泡已經舊了,再加上夜色已經來襲,屋裡能見度很低。我看著他挽起兩隻衣袖,把熱水倒進臉盆,又放進去一條新的毛巾,又轉身拿了一瓶礦泉水,倒進去半瓶,試了試水溫,然後用大力擰了一把毛巾。我在桌旁一張凳子上坐著,看著他做這一切。其實我無數次都想開口,跟他說話,我想告訴他,我很冷,很孤單,我很想他。但我什麼都沒有說,我更願相信,哪怕我什麼都沒說,他也一樣的懂我。
我們是會在一起的,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雨更大了,風把木頭窗戶吹得格稜稜地響。
他走到我身邊,俯下身,用那塊嶄新的毛巾在我的臉上輕輕擦拭,低聲說:「一定是哭過鼻子了,瞧這小臉花的。」
肌膚一接觸到那熱熱的溫度,剛剛收緊的眼淚好像又要忍不住了似的,腹腔中也彷彿滾動著某種熱浪,就要發作。他擦完我的臉,又來擦我的頭髮,潮溼的毛巾,把我原本有些潮氣的頭髮弄得更溼潤了,因為前一天剛剛洗過頭,仍然殘存的香波味道好像催化了我的某種衝動。我把一隻手覆在他的大手上,另一隻手順勢伸過去,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好像沒準備我會這麼做,遲疑了一會兒,忽然左手在我腰上一用力,把我整個抱了起來。
我像條八爪魚似的盤在他身上,雙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臉也貼近他的。耳邊的雨聲忽然變成了低聲的呢喃,更像蠱惑的音樂,聲聲催促著我,要我的血液加速流動。就在我快要完全迷失的時候,他卻忽然一鬆手,讓我一屁股坐在了那張桌子上。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好像對什麼事情恍然大悟,又好像徹底糊塗了似的表情。
緊接著,他也跳上桌子,就坐在我身邊,掏出一根香菸燃上,對我說:「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
我伸出手去,說:「給我根。」
「不給。」他說,「女孩子家家的,抽什麼煙。」
我不滿:「管東管西的。」
「你爸媽都沒了我不管你誰管你?」
「那你管她嗎?」我問。
「誰?」
「那個不穿衣服跳舞給你看的人。」
他一定是被我的話嚇到了,瞪大眼睛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有些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震驚,也不是嘲笑,也談不上質疑。就是用這種讓我形容不出來的古怪表情看了我好幾秒鐘後,他隨手把煙盒放進了口袋,好像怕我去搶一樣。
我不依,去掏他的口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扭,我忍著劇痛,又用另一隻手,卻被他佔了上風,他一推我的肩膀,我整個人便「咚」的一聲倒在了桌面上,那盆水也跟著「咣鐺」一聲打翻在地。
他渾然不覺地翻身壓住了我,用力地吻我。
這個吻不同以往。
我像是變成了一隻含著珍珠的河蚌,他是貪心的人類,雖然竭力要來取,但我卻成心不想讓他好過,他剛剛出手我便合上了蚌殼,他卻更加深入,不屈不撓。像是一場難分難捨的戰鬥,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抵抗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就這樣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我的眼淚被頭頂明晃晃的燈泡終於逼下之後,他一把橫抱起我,把我扛在肩頭,走進了臥室,一把將我扔到了床上。
沉默如果是對命運的反抗,那麼固執也是。我主動解剖自己,不用他幫忙。我討厭循規蹈矩的情節,如果註定是滅亡,請讓我轟轟烈烈。
我喘著氣,掙扎著從床上坐起。
他的嘴角上揚,似乎早就等在那裡。
那一刻,我腦子裡浮現出的竟是於安朵說的那句話:「他幫你,只是想騙你上床而已。就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可我還是要很遺憾地告訴你,你是不會贏的,因為只有我,才和他是一個世界裡的人。
我審視和懷疑的目光一定讓他覺得有些不自在,他在床邊坐了下來,摟住我的肩膀說:「或許你應該對你自己再有點兒耐心,你說,是不是?」
就在這時候他有電話來,但他沒接,直接按掉了它。
我看了看我的手錶,是晚上九點。
他問我:「幾點了?」
我說:「九點一刻。」
他搖頭:「跟你在一起,時間過得真快。」說完,他伸手過來要摟我,在我的額角印上一個不偏不倚的吻。
然後他把手放在我的衣領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些下意識地想退縮,手卻不經意地摸到了放在床頭的一樣東西。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那是一個包,我似曾相識,一個銀色的cd包。
他喘著氣,拿起它,丟到了床的那一頭。
我腦子裡電光一閃,用力推開他,掙扎著伸出手去摸到那個包。他伸手來奪,我不肯給。開啟它的同時,幾根美麗的項鍊,如此奪目地展現在我面前。
而我卻如夢初醒。
「這是什麼?」我抓起那把項鍊問他。
他冷冷地說:「不是你的東西別亂碰。」
「不能碰,能偷是嗎?」我把包用力地扔向他的面頰,「你知不知道你害死她了,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個屁!」他的臉被我擊中,紅了一大塊,惱羞成怒地吼我。
「混賬!」我罵他。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再次擁抱我。我卻一耳光,清脆地揮到了他的臉上。他回手打我,被我閃開。我拉緊領口,跳下床,當機立斷衝了出去。那隻一直沉默的狼狗好像通曉人性,待我剛剛奔出房門,就驚醒似的狂吠不已。
那天的雨來勢兇猛,倒像是颱風來臨的夏天,屋簷滴下的水珠幾乎連成一片水簾。
他跟著我衝出來,一把抓住我的一條胳膊,我順勢用一隻手勾住門,拼命往外擠。他在我身後冷笑道:「蠢貨,你以為你能逃得掉?」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激起了我心中無限的恨意,他居然這樣叫我。或許,在他的心目中,我一直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對我,從沒有真心過。更何況,像這樣的人,怎麼會懂得什麼叫真心?
我轉身凝視他一眼,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很憤怒。於是我輕輕地說:「我跟你回去,現在放開我。」他有一秒鐘的猶豫,就在那一秒鐘的猶豫裡,我迅速取下我頭上的老式髮夾,用尖角處在他捲起袖子的胳膊上狠狠地劃了一道,最後,那枚髮卡就這樣輕易變成彎曲的了。我一定是忘記了他是毒藥,他根本不會尖叫和退縮,他生來是喜歡被挑戰的那種野蠻的動物。果然,他立刻用那隻充滿血痕的胳膊一把夾起我,把我扛回屋裡,直接扔到了床上。我又一次掙扎著起來,他輕輕一推,我腦袋就重重地磕在了床板上。我繼續爬起來,他已經逼近我,壓住我,又一次推到我。我的後腦勺劇痛無比,但我能聽到他輕笑了一聲,然後伸出手,沒有解我的紐扣,而是從我的衣服下襬處伸了進來,就放在我的小腹上,游弋。
他的手冰冷而粗糙,我的腹部不由自主的一陣顫動。窗外那隻狗忽然更加狂躁地吠了起來,我好像看到天空有巨大的轉盤,正在呼呼轉動,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跟我玩,」他咬著牙說,「你還嫩點。」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流淚了沒有,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除了窗外嚎啕的雨,一顆顆迅猛而準確地砸落在屋頂的瓦片上的聲音,我幾乎聾了。從那年起,我已經再也沒聽過這樣大的雨聲,像是她從天上伸過來的手,在我的太陽穴上一下下的不厭其煩地叩著,詛咒我說:「死有餘辜,死有餘辜。」
如果說那時候我還有一點點清醒的意識的話,那就是我知道,把我弄到如此境地的並不是任何人,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自輕自賤,與賊為伍。
該跟顏舒舒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是我!!!!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了。女人,都他媽一樣賤!」他輕喘著,給我最後的警告。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聲,這一次,我終於聽到我自己,絕望的,悲哀的,下賤的,呼喊。
然而就在此時,我聽到更響亮的一聲「咣噹」,伏在我身上的人滾到了一邊。我掙扎著坐起來,看到拿著一隻臉盆的肖哲,還有阿南。
阿南大步上前,一把扯起床上的被子,把我整個裹了起來。
雨絲飄進來,我聞到血腥的氣息。我想我可能真的聾了,眼前的一幕幕像夢境,更像一齣安排好的等待揭露謎底的戲。我沒有流淚,只是不由自主在發抖,像被電打了一般,一直抖一直抖一直抖。我看到他倒在地上,卻抬起頭對我微笑,他後腦勺躺過的地面,有血,一定是我的錯覺,它竟然慢慢呈現一朵玫瑰的形狀,愈蔓延,愈綻放。我看得呆住,直到阿南隔著那床大被子一把抱住我,在我耳邊溫柔而堅決地說道:「沒事了,爸爸帶你回家。」
我才終於,在溫暖而潮溼的大棉被裡,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