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
「現在課程不抓緊,以後你就會很吃力。」他憂國憂民羅裡羅嗦。
「林不凡。」我一仰脖子喝下一大口可樂說,「你真煩。」
「真的?」
「真的。」
他自尊心受損,揹著大書包走人,走到門邊回過頭說:「你真沒良心。」
我別過頭去不看他。
沒留他。
其實我沒有忘記,在我學會上網以前。有很多寂寞的週末,都是林不凡在陪我。為了讓他晚些回去,我拿出早就會的數學題目來纏他,他很耐心地跟我講解,額頭上常常是細密的汗珠。如果媽媽他們一直沒回來,我就希望林不凡最好是睡在我家的沙發上,這樣我可以很安心地睡上一覺,不用擔心誰會闖進我的家門也不會做那些無休無止的噩夢。
雖然我是女生,林不凡是男生,但是我和他在一起不會有人擔心和浮想連翩,我說過,他其實是我的親戚。
我們的關係有些複雜,用最簡單的話來說,我的媽媽和爸爸離婚以後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林不凡就是那個男人的侄子。
小時候我叫過他哥哥,懂事了之後就一直連名帶姓地叫他林不凡。可我沒想到他真的走了,等我站起身來飛奔到陽臺上的時候,就只能看到他騎車的背影了。我發現他其實已經長得很高,騎車的時候身子要狠狠地俯下來,有些像駝背。大書包在他的屁股後面一搭一搭的,一溜煙就出了我的視線。
走吧走吧,林不凡。
走吧走吧,反正我不會想你。
我把自己扔回沙發上,作業不想做,天快黑了,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不知道他們會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晚上該吃什麼。
無聊!於是又開機上網chat。
妖妖一見我就笑著說:「怎麼,狗不叫了?」
「走了。」我說。
然後我就跟妖妖說起林不凡。
妖妖聽了大呼小叫地說:「瑟瑟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多想有個哥哥,天天管著我也不要緊呢。」
「那就讓你爸爸和媽媽離婚吧。」我開玩笑說:「那樣沒準你就有哥哥了。」
桃之妖妖沉默了好久後才對我說:「早就離了。」
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是相同的命運。
難怪我們如此合拍。
「沒什麼的,」她故作輕鬆地說;「大人們的事我們管不了,也不用去管。」
「9494。」
「跟我說說你和林不凡的故事吧,一定很有趣。」她很快轉了話題。
「好啊。我七歲的那年認識了他,我媽媽把我帶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家裡,讓我喊他爸爸。林不凡是那個男人的侄子,我在二樓生悶氣的時候他走過來對我說:‘我叔叔是好人,你喊她爸爸不會吃虧的。’」
「你聽了他的話?」
「沒有。我把他從樓梯上一把推了下去。」
「哎呀,瑟瑟你有暴力傾向?」
「是有點。後來他不敢來我家,怕我打他。因為我總是想著辦法收拾他。比如在我媽媽給他下的麵條裡放一隻死蟑螂。比如用剪刀把他的書包帶子剪斷。」
「哈哈……你夠狠!」
「後來我上了小學,他比我高一個年級。在學校裡見了我,也繞著道走。直到有一次我和兩個男生打架,他拼了命地上來護我……那一次後我當他是朋友。」
「酷,接著講!」
「我媽媽跟了那男人後就天天和他在外面做生意和打牌。很多時候都是林不凡陪我。成績單見不得人了,他就冒充家長替我簽字。」
「哇!青梅竹馬哦,感動死人了。」妖妖誇張,在那邊弄出個可愛的小人頭來,還在不停地擦眼淚。
「拉倒。」我說,「我對他沒感覺。」
「我替林不凡不值啊。王菲有首歌叫《只愛陌生人》啊,瑟瑟你真的是沒良心啊。」
「嗯。」我承認:「是有點。」
「不過戀愛也沒意思。」妖妖嘆息。
「看來你戀愛過?」
「算是吧,初二的時候我喜歡上了我的語文老師。」
「拜託!這麼老套的故事你也講?」
「呵呵,對不起啊,可這是事實。」
「後來呢?」
「有一次我從菜場經過,看到他也買菜,和小販斤斤計較,還差點跟人家吵起來,所有好形象就這樣蕩然無存。回家哭個半死。」
「就這麼簡單?」
「可不。不堪一擊呢!」
「哈哈!」
「笑什麼?瑟瑟你戀愛過麼?」
「有。」
「林不凡?」
「當然不是。」
「不想說嗎?」
「是的。」
「那就別說了。瑟瑟啊你最怕什麼?」
「……寂寞?你呢?」
「我怕冷。記得六歲那年的冬天他們鬧離婚,那時我家還在北方,我一個人蹲在陽臺上哭。差點凍昏過去也沒人管,那以後我就好怕冷。所以盼春天。桃花開滿天的時候,就不會冷了。」
我擁抱桃之妖妖。
我趴在我肩上哭,像是動了真情。
我心裡百轉千回,不知道還有多少回憶像我們這樣的黑暗和冰冷。
哭完了,桃之妖妖對我說:「瑟瑟,你是好孩子。我羨慕你。」
「哪裡,你應該是比我更好的孩子。」
「呵呵,只有你這麼說,他們都叫我‘問題女孩’。因為我不喜歡唸書,總是寫古里古怪的詩和文章,他們不喜歡我呢。」
「別介意,那是他們有問題。」
「嘻嘻。嘻嘻我真高興。」
說完,她在網上拼命的擁抱我吻我。我打她一巴掌,然後下線。
我有很多話來不及跟桃之妖妖說,因為我餓了。反正天天見面,下次說也不遲。
我剛一下線電話就尖銳地響起來,是媽媽。在那邊很不滿地說:「葉葉你又在上網,我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都打不通!」
「對,在上網。」我說,「你有意見回來衝我發火。」
「稍晚一點。」媽媽氣短地說,「現在還走不開。」
「我餓了。」我說,「冰箱裡什麼吃的也沒有。」
「那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肯德基?」
我嗒地一聲掛了電話。
肯德基?
她永遠當我十歲的小娃娃。
電話剛一摔下來又響了,我沒好氣地接起來,這回是林不凡。他說:「今天給你帶了數學試卷,卻忘了給你了。」
「好在忘了。」我說。
「葉葉。「林不凡說,「你吃晚飯了沒有?」
我聽不得他那麼關心的聲音,我又嗒地一聲掛了電話。
萬籟俱靜。
我餓得兩眼發暈。好不容易在房間的角落裡找到一個蘋果。很不淑女地亂啃起來。我一邊啃一邊看著我的手指,它們修長而又白皙。那是完全屬於少女的優美的手指,我發現我很迷戀用它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像音樂。像是有誰在不知不覺中拉扯著我,讓我不由自主地想游到網裡去。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怎麼了。
其實有時想想,上網也挺沒有意思的。
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又上了網,這個時候,桃之妖妖應該是不會在網上的,她應該有很豐盛的晚餐,不會像我這樣的倒霉。於是我只好找了個很無聊的人亂扯一氣,忍受著他對我無休無止的查戶口:哪裡人?多大?boyorgril?
我有些痛快地撒著謊,沒有一點點的心理負擔。
夜色很美風很涼,我盼著桃之妖妖的出現,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告訴她,其實我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問題女孩。」
我敢肯定,瑟瑟一定比桃之妖妖更讓人頭疼。
就像葉樊其實比瑟瑟還要寂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