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中我看到媽媽從楊灰色的辦公樓裡慢慢地走出來,她穿著很時尚的大衣,但是腳步緩慢而沉重。
她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髮,然後嘆了一口氣。
媽媽已是一家大企業的副總,有名的鐵腕,訓起手下來毫不留情,但我知道媽媽在楊面前一定沒少受委屈。
我不由自主地說:「對不起。」
「葉葉。」媽媽說,「今晚我們在外面吃飯。」
她帶我去了很高檔的飯店,她一定是那裡的常客,小姐們對她都熱情,叫她季總。還說我不像她的女兒,就像她的妹妹。
媽媽點了我最愛吃的基尾蝦,拼命地往我的盤子裡夾,她的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最後她無可奈何地關掉了它,然後她對我說:「葉葉,要知道為了你能上這所學校,我掏了不少的錢。」
「這個錢你不必花。」我說,「我早說過我不想上學了。」
「那你究竟要幹什麼呢?」媽媽的聲音不自覺地大起來,「你才十六歲,不上學還可以做些什麼?」
「別那麼大聲,我可不想丟季總的臉。」
媽媽把筷子拍到桌面上。
我沒空理她,我很久不吃基尾蝦了,我覺得很香,一會兒就解決掉一大盤。
媽媽一口也吃不下,她沮喪地說:「我手下有幾千員工,可我管不好自己的女兒。」
「錯了。」我說,「你根本就沒有管過我。」
「鐘點工每天給你做什麼吃的?」看著我狼吞虎嚥,她恍然大悟地問。
「她只會炒豆芽,要是來晚了,給我帶漢堡。」
「我的天!我非辭了她。」媽媽恨恨地說。
「僱誰都一樣。」我說,「我又不是人家親女兒,幹嘛會疼我?」
「你別拐著彎罵我,我要是不拼了命幹,我們母女倆日子可怎麼過?」媽媽的眼眶紅起來:「可不能讓你爸爸小瞧我們。」
我和媽媽之間很少提爸爸,自從他不要我們跟一個年輕的女人成家立業之後,他就成為我們絕口不提的話題之一。那一年我只有五歲,他走的時候連抱都沒有抱一下我。媽媽說,他不喜歡女兒。我要是兒子,他沒準會帶我走。
好在他沒帶我走。
我才不稀罕跟他走。
儘管他也很成功。有一次無聊,我曾在網上搜尋過他的名字,他拍的影片在國際上獲了大獎,關於他的報道滿天飛,可我一點也不替他高興,在我的心目中,他永遠都是一個失敗的人,因為他得不到親生女兒的尊重。
當然我也不喜歡林不凡的叔叔,我沒有喊過他一聲爸爸。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十二歲那年他跟我媽媽吵架,他喝多了,指著我的鼻子罵媽媽說:「你帶著這個拖油瓶,我忍你這麼多年已經是奇蹟了。」我像小猴子一樣地竄過去,我想摑他一耳光,但是他太高了,我沒有摑到。
我只好在那晚毀掉了林不凡放在我家的一架模型飛機,那是他很心愛的東西,他研究和製作了很多天,想要去參加什麼比賽的。
他活該代過。
可是林不凡並沒有怪我。對我,他一直有著很奇異的寬容心。他一邊拼著他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模型一邊對我說:「葉葉,等天氣好了,我帶你出去飛給你看,我做得很好,它一定可以飛得很高很遠。」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
他又說:「你原諒我叔叔,其實他挺難的,其實你媽媽也挺難的,葉葉你該要懂事了。」
媽媽真的挺難的,她一步一步地做到今天這個位置,的確是付出了不少的心血,想到這裡,我知道媽媽也不容易,於是我低下頭說:「好,以後我上課不睡覺。」
媽媽鬆一口氣,然後說:「週末才能上網,你要不聽話我就把家裡的電話停了。」
我點頭,我才不怕,因為我知道過了今晚,她就會忙得忘掉跟我有關的所有的事。
也許是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媽媽寬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她說:「一眨眼,葉葉也是大姑娘了,比媽媽還高。」
「可是我沒有媽媽有出息。」
「可別這麼說,以後的事誰說得清呢,我相信你不會丟我的臉。」
很少和媽媽這麼親熱過了,我和媽媽手挽手地從飯店裡出來,我開始覺得其實要做一個好女孩非常的容易,在網上,瑟瑟可不就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好女孩麼?
我只是沒有想到我會看到老麥。他還是那樣的瀟灑。有和梁朝偉一樣憂鬱的眼神。
他腳步匆忙,沒有看到我們母女,從我們邊上一掠而過。媽媽用她的胳膊巧妙地擋住了我的視線,但我知道那是老麥。
曾經,我叫他麥叔叔。
化成灰我也認得他。
我很鎮定地和媽媽步行回家。媽媽倒有些慌亂,她開始跟我沒話找話,我吱吱唔唔地應著,忽然就開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冰涼地飛到你的臉上來。媽媽說:「葉葉我看我們還是打的吧。」
「不,跑!」我說。
說完我拉開步子就往前跑,媽媽跟在我後面,她的高跟鞋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刻意要她趕不上我,此時此刻,我真怕她跟我說點什麼。我不顧她的呼喊,將她遠遠地拋在身後。
我在客廳裡沙發上坐了很久才聽到媽媽用鑰匙開門的聲音,她一進門就氣喘吁吁地對我說:「也不想想你媽媽的年紀,跑那麼飛快做什麼?」
「媽媽永遠年輕。」我順手抓了一張乾毛巾一面擦頭一面拍馬屁說,「你看今晚的服務小姐都說我是你妹妹。」
「你怎麼還沒換衣服?」媽媽看著我大驚小怪地說:「你一定會感冒!」
進行這些對話的時候,我和媽媽的眼光都始終沒有對視過,我不知道是我不敢看她,還是她不敢看我。我應著一連串的「是」趕緊溜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估計著媽媽睡了,我才開了我的電腦。
我一眼就看到妖妖在聊天室裡,我跟她緊緊擁抱。
她笑著說:「瑟瑟你怎麼了,熱情過頭了哦。」
「妖妖,」我說,「今晚好冷。」
「怎麼了?親愛的,有話慢慢說。」
「我看到老麥了。」
「老麥?誰是老麥?」
「……」
「瑟瑟你還是不想說麼?」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那就別說了,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管他是誰,明天再忘了他。」
「可是我睡不著。我每晚都睡不著。」
「可憐的瑟瑟,我來給你唱搖藍曲吧。」
「好啊。」
妖妖真的開始為我唱,紅色的字一行一行的往上跳:
「寶寶睡呀快快睡,外面天黑又風吹。」
「寶寶睡呀快睡,媽媽唱個催眠曲。」
「田野裡,牧場上,」
「蜜蜂不再嗡嗡叫,」
「只有那銀色月亮,輕輕將那窗欞照。」
「看著我可愛寶寶,在睡夢裡甜甜笑……」
雖然我不真的聽的到妖妖的歌聲,但我覺得自己慢慢地安寧了下來,我給妖妖一個吻,然後說:「真好,妖妖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_^」妖妖還我一個可愛的笑臉。
「笑得好看呢。」
「瑟瑟心情好些麼?」
「好多了。我在想,有一天我們也會離開,我要把泥巴送給我的論壇,送給最後一個陪我聊天的人,你說好嗎?」
「好主意!可是為什麼要說離別呢。離別真是一個讓人傷感的話題呀,不是嗎?」
「總要分離吧,就象星星離開黑夜,百合離開春天……」
「你還記得?」妖妖說,「泥巴知道該很高興。」
「記得,我還記得他說我們的青春是寂寞的青春呢。」
「我們是好朋友,我們不會寂寞。」妖妖安慰我。
風從窗子裡擠進來,天有些涼了。我突然非常想念那個叫泥巴的男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考上了理想的大學,是不是告別了昨日的灰暗走到了明媚的陽光中,但我執意相信他一定會回這裡來看看,儘管不留一點痕跡,但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衣袂飄過時的那份眷念,就像論壇的背景上那件輕舞飛揚的白色襯衫與風之間無語的糾纏。
按照慣例,我下線前去了一下我的論壇,我在那裡留下了一張貼,貼子的名字叫「瑟瑟是個壞女孩」。
瑟瑟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壞女孩。
就像今天我的一個同學對我說的一樣,他說:「我沒有見過比你更壞的女孩。」
我覺得他說得很好。
但是做個壞女孩其實也並不容易,和做一個好女孩一樣的難呢。
不然,我怎麼老是覺得自己不快樂呢?
我一天一天地長大,一天一天地不瞭解自己,也許我就是自己最熟悉的陌生人,看似天天在一起,卻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自己。
我好不容易進入了夢鄉。可是我在夜裡做惡夢,我夢到我手裡拿著一把鋥亮的水果刀,那刀就那樣捅進老麥的手臂,血流到我的指尖上,是溫熱的,我一聲一聲拼了命地尖叫。
媽媽推開我的門,她撲過來抱住了我。「沒事了。」我聽到她說:「葉葉有媽媽在,沒事了。」
天邊已微露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