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壁鐘說:「這麼晚去幹什麼,反正明天是星期天,有什麼事明天白天再去也不遲啊。」
「遲了。」我著急地說。
「沒什麼事吧?」他奇怪地看著我說。
「有好幾張試卷週一要交,可是我一點頭緒也沒有。他家的電話,又一直不通。」我迫不得已地撒謊。
可能因為是學習上的事,他沒再猶豫,給媽媽打過電話後,就拿起了車鑰匙示意我出門,我在他換鞋的時候跟他說謝謝,他抬起頭來,表情有一點點地吃驚。
我不好意思地閃過他的眼光,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很少和他那麼客氣。
記憶裡除了十二歲那年的那次衝突,我還跟他狠狠地鬧過一次,那是在我十四歲時候,媽媽去深圳出差了,他下班回家,發現我在家裡抽菸。
他厲聲對我說:「你給我把煙滅掉!」
我理也不理他。眼睛盯著電視,電視上面正在放一部槍戰片,每一個人都殺得血肉模糊,我把聲音開得很大。
他一個箭步上前關了電視,又衝到我面前來奪我的煙。
「你滾,你滾!」我跳到沙發上,「你少管我的事!」
「今天我管定了,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他力大無窮,將我從沙發上一把拽下來,煙也被他一把搶走滅掉了。
我不服輸地從地上站起來,尋找桌上的煙盒,打算再抽給他看。
他又比我搶先一步,一把把煙盒扔得老遠。
我想打他,卻又被他抓住胳膊不得動彈。
我大叫說:「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要喊非禮了!」
他嚇得一鬆手說:「葉樊,你,你在哪裡學來的這一套?」又指著電視說,「跟著這裡面學的?你怎麼不為你媽媽想想,她天天在外面忙死忙活,她容易嗎?」
「你算什麼!」我尖聲說,「你憑什麼教訓我!你不過是媽媽養的小白臉!」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
我知道這是他的致命傷,他比我媽媽小五歲,在跟我媽媽結婚前,他並沒有結過婚,婚後,也是媽媽在辛苦創業,他一直跟在後面跑龍套而已。
小白臉不是我說的,是很多的人說。
他從牙縫裡狠狠擠出幾個字說:「你要幹嘛幹嘛去,我要再管你我是孫子!」
從那以後,我跟他的關係差不多僵了整整一年,直到我出事……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久了,就算是沒有親情,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感情,儘管我一直不敢正視這種感情,但相對於我對我親爸爸的憎惡來說,對他的冷漠其實還來得更加實在一些。
他一邊開車一邊問我:「高一的課程還難嗎?」
「難。」我說。
「林不凡這小子頭腦好。問他準沒錯。」
我心裡正對林不凡一肚子的氣,忍不住說:「腦子好了不起啊,我看他是好得有點忘乎所以!」
「忘乎所以?」他沒聽出我語氣裡的氣憤來,「我看忘乎所以也不錯啊,男子漢就是要這樣才有點出息!」
我胡亂地「嗯」著,只想早點見到林不凡問個究竟。
林不凡的媽媽來開的門,他們的新家富麗堂皇。對於我們深夜來訪林不凡媽媽顯然有些吃驚,不過她還是很客氣,連聲招呼我們坐,還到廚房替我們倒水喝。
這是我在她家受到過的最高待遇。
我很清楚她不喜歡我,就在我躺在醫院裡的時候,她提著一籃水果來,黑著臉拖走了陪了我一天一夜的林不凡。我聽到媽媽求她說:「我們葉葉喜歡跟不凡說話,等不凡休息好了,你再讓他來陪陪她。」
她沒有表情地說:「林不凡要念書呢,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念書的。」
媽媽很尷尬地立在那裡。
第二天放學林不凡又來了,她媽媽又來拖他走,林不凡不依,和她在醫院的過道里吵得很兇。媽媽怕我聽見不開心,替我戴上隨身聽的耳機讓我聽歌,我推開,才對媽媽說了第一句話,我說:「媽媽,我沒事。」
媽媽抱著我大哭。
自那以後我們一家和林不凡家交往並不多,媽媽說起林不凡媽媽的時候,總是有所埋怨,認為她做人小氣,遠遠比不上他兒子。可是他家買房子的時候,媽媽還是很慷慨地借出了一大筆錢。
我還記得她到我家來拿錢的時候,坐在我家的沙發上,她笑著對我說:「你們家葉葉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就像電影明星似的。」
媽媽說:「漂亮有什麼用,哪有你家林不凡優秀。」
「哪裡,哪裡,誰家的兒女都是心肝寶貝。」她說,「在父母的心裡總是自己的子女最好麼。」
她拿著錢走後媽媽就搖著頭說:「八面玲瓏的上海人。」
媽媽對上海人沒什麼好印像,因為爸爸是上海人,但是她再婚還是又找了個上海人。林不凡的叔叔也是上海人。
這麼說來林不凡也該算是上海人,我和媽媽倒是挺喜歡這個上海人的,可是我沒想到他會給我惹這麼大的事。
沒等他媽媽泡茶出來,我就衝進了林不凡的房間,我很嚴肅地喊他說:「林不凡!」
他正在電腦前搗鼓得專心呢,聽到我的聲音,嚇得一回頭說:「呀,葉樊,你怎麼像鬼一樣,嚇我好大一跳!」
「嚇死你才好!」我不無好氣地說,「你昨晚在網上做了什麼好事!」
他故作迷惑狀地說:「什麼事?沒事啊。」
「你給我老實交待,旋翼,是不是你?」
「嘿嘿,」他撓撓頭皮說,「做那些星星,我還真花了不少功夫。」
「少跟我談星星,那些論壇都是你黑的?」
「噓!」林不凡說,「小聲點麼。」
「你快點把論壇口令還給人家,要不我遲早被別人亂刀砍死!」
「怕什麼!還真有刀?我要是三天不還他們,保管他們乖乖地來求我。」
「你!」我氣急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嘿嘿,我只是試一個軟體麼,誰知道他們的口令都那麼好破譯的,一猜就猜到,沒有挑戰感呢。」
「真想不通,你不是循規蹈矩的好孩子麼?」我哄他,「好啦,好啦,交出口令來,別給我惹事了好不好?」
「我才想不通呢?」林不凡瞪大眼睛看著我,「你什麼時候怕過啊,你比我做過的壞事少啊,瞧,十歲那年被你踢過的腿,現在一到陰天還犯疼呢。」他誇張得要了命。
我惡狠狠地盯著他說:「你交不交出來,再不交出來我再踢,踢到你半身不遂為止!」
「你有沒有搞錯啊,」他說,「我這都是在為你好啊,我剛才還在看呢,你的論壇平時一天的訪問量只有十幾人,今天到現在為止都五百多人了,在網上,人氣就代表著金錢,你懂不懂啊。」
「我懶得跟你說,我才不稀罕什麼錢啊錢的。」我大聲叫起來,「我不許你瞎弄,你聽到沒有林不凡!」
也許是我的聲音太大了些,林不凡的媽媽和叔叔都把頭探了進來。
林不凡的叔叔說:「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林不凡說,「我在跟他講網上的遊戲規則,她無法接受。」
「你還不還?」我正色盯著他,「我只問你這最後的一次!」
「還還還!」林不凡拿我沒辦法,「全改成了123321。你去告訴他們好啦,不過要讓他們記住,下次設密碼的時候,最好設個難一點的。當心我再搞破壞哦。」
「你做什麼我都管不了,可是你不能打著我的名義啊。」
「看來你挺看重你在網上的名聲?」林不凡說。
真是廢話!
不過口令既然已經拿到手了,我不想再跟他爭執,氣呼呼地轉身就走。他在身後喊住我說:「那個叫利劍的,我來告訴你怎麼讓他閉嘴!」
原來他什麼都看到了。
我回過頭說:「不必了,我自己會處理。」
林不凡說:「我真沒想到你那麼在乎,我看別人那麼罵你你也不放在心上的啊。」
「那是兩回事。」我說。
「好吧,」林不凡說,「你想怎樣就怎樣。」
我回到家上網的時候,發現我的論壇背景又變了,一個小人在不停地鞠躬,嘴裡像吐魚泡一樣地吐出幾個英語單詞:「iamsorry'
我啼笑皆非。
等我到各大論壇貼完道歉帖,並一一歸還他們的口令後,已經是夜裡十二點整了。我進入幽默大師的聊天室,裡面只有兩三個人線上。大師對我說:「口令收到了,你的連線我沒有去掉,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中學生論壇做連線呢。」
「真是對不起。」我說,「去掉它吧,不然我不好意思的。」
「不去了。」他說,「這是緣分,去了就顯得生疏了。」
我向他傾訴說:「生活和網路是不一樣的,我常常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我。」
「都是你自己,」大師說,「任何人都有兩個我,網路讓你實現做兩個我的機會,一人分飾兩個角色,看誰演得更完美。」
「我老演不好生活中的自己。」
「可那是真實的自己嗎?」
「也許是的吧,也許我本質上就不是一個好孩子。」
「做最真實的自己,也許比什麼都難,你能做到真實,就是演得最棒的。至於好與壞,留給別人評說,你還那麼小,有的是機會呢。」
「很喜歡跟你聊天。」我由衷地說,「可惜過了十二點,不能再請你講笑話了。」
「是啊,去睡吧,乖,做個好夢!」
說完他吻我,比我先下線。
我甚至來不及跟他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