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藍喘著氣點頭。
"有事慢慢說。"他微笑。
"我有十級鋼琴證書。"伊藍說,"讓我替她上課,行不行?"
"章老師的病需要很多天才能好嗎?"他奇怪地問。
伊藍看著他,大眼睛裡充滿了霧水,過了半響,終於說:"她是癌症。"
"呀!對不起。"他顯然嚇了一跳,"還沒做手術嗎?"
"請讓我上課。"伊藍說,"你可以試,第一堂課,我不收錢。"
他想了想說:"我看還是你媽媽的病比較要緊,你是不是得照顧她呢?"
"她常常睡覺,我可以走開的。"伊藍說,"請考慮,我真的需要這份工作。"
"那好吧。"他掏出他的名片遞給伊藍說,"上面有我的聯絡方法,你告訴我你方便的時間,我可以用車子來醫院接你。"
伊藍點頭,轉身離開。走了很遠回過頭,發現他還留在原地看著她,並朝她揮揮手。走過拐彎處伊藍掏出他的名片來細看,知道了他叫單立偉。名片上只是這個名字,沒有頭銜。地址好像也是家庭地址,無從知曉他到底是做什麼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接納了伊藍。而不是像別的家長那樣斷然反對,在這之前,伊藍已經找到她的電話薄打過一些電話,家長們均委婉地拒絕了她,更要命的是,藝校的負責人今天已經打過電話來,說是學校不能幹等她回去,所有的家長都已經要求換老師。
第14節:私人學校,就是這麼殘酷
私人的學校,就是這麼殘酷。
她病後就沒用手機了,這些電話是都伊藍替她接的,伊藍沒敢告訴她。
病情,也沒敢告訴她。秦老師說,稍等等,等確診了再說。那晚,是秦老師送她到醫院裡來的,她培訓不忙,去看伊藍,家裡沒人,於是在樓下等,結果眼睜睜地看著章阿姨從計程車上下來,一頭載到了地上。
秦老師趕緊喊住那輛沒開走的計程車,把她送到了醫院。
沒有想到,查來查去,結果會是如此的冰涼。
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病房。她不高興地說:"送個人怎麼這麼半天?"
"去了一下衛生間。"伊藍說。
"我今天要出院,你去辦一下手續。"她說。
"不行的。"伊藍堅決地說,"你不可以出院的。"
"你懂什麼!"她說,"這裡睡一天是睡一天的錢,我寧肯在家裡睡。"
"你就知道錢!"伊藍說,"錢有什麼用!"
她一耳光揮到伊藍的臉上來。
旁邊病床上陪床的阿姨都看不下去了,她疾步走過來,拉開伊藍說:"不要打孩子,我看這兩天她都累壞了。"
"我家的孩子!"她直著脖子喊,"我打關你什麼事!"
"你打!"伊藍推開那個好心的阿姨,衝到她面前說,"你打啊,打啊,你打我你的病就能好了嗎?如果能,你打死我好啦!"
"別這樣,姑娘!"阿姨衝上來抱住她,勸她說,"算了啊,媽媽也是身體不好。"
眼淚從伊藍的臉上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她看著伊藍的眼淚,忽然就怕了。
這麼多年,她很少見到伊藍流淚,伊藍的淚水輕易地擊垮了她,她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麼,然後,她從床上下來,搖搖晃晃地朝著外面走去。伊藍遠遠地跟著她,看著她在過道上詢問一個護士,兩分鐘後,她走進了剛才伊藍才進去過的那個辦公室。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從醫生的辦公室走出來,伊藍知道她知道了。她走的慢慢的,很慢很慢,腳看著地面,頭低著,像是在費力思索一些什麼。伊藍不由自主地奔過去,扶住她。她並沒有拒絕,母女兩個就這樣走回了病房。
伊藍扶她到床上躺下,她忽然變得像個孩子,說:"我要喝水。"
伊藍倒了水來給她,她幾口喝了,倒到床上,眼睛閉起來,像是睡著了。但是伊藍清楚,她沒有睡著,她的大腦還正在反應,超速度地運轉,慢慢消化和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睜開了眼睛,從床下摸出一個信封說:"去,幫我還人家一千塊,我把地址給你。"
"怎麼了?"伊藍問。
"他只應該給一千塊,卻給了二千塊。"她說,"你去還給他,我跟他說我不要這個錢,這樣子不尊重人!"
她的憤怒讓伊藍無可奈何,她很想告訴她單立偉根本就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所以單立偉這麼做肯定不是因為所謂的"同情".雖然伊藍也不明白單立偉為什麼要多給這一千元,卻也覺得她實在犯不著表現得這麼激烈。
"你不願意去我去!"她從床上坐起來說,"我還沒死,還走得動。"
"還是我去吧。"伊藍從她手裡接過錢,強行把她按到床上去。
單的家住在郊區,別墅。
一箇中年婦女問明情況,熱情地替伊藍開啟門說,"聽說章老師病了,不能來了,丁丁好傷心的。"
"章老師呢?"門一開,小丁丁就鑽到伊藍的身邊問:"是章老師讓你來的嗎?"
"她暫時不能來。"伊藍摸摸他的頭髮說,"以後姐姐教你好不好?"
他看了看伊藍,調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好像還在思考行或是不行。伊藍笑笑,拉著他走到衛生間,替他把手洗了一下,又讓婦女找來創口貼,替丁丁包紮上。丁丁出神地看著伊藍做這一切,在她耳朵邊上說悄悄話:"姐姐,你的手指真好看,我的手指就不行了,不能學琴的,可是我爸爸非要我學!"
趁著等單立偉回來,伊藍抓丁丁過來彈琴,想看看他的水平如何,以便為下次上課做好準備,丁丁已經會彈斷斷續續的曲子,看得出來,丁丁是個有靈氣的孩子,而她以前教得也非常有耐心。從丁丁指間流出的是她以前最愛彈的一首歌謠,不知道是什麼名字,只依稀記得兩句歌詞:多少的往事已隨風而去,多少的恩怨已隨風而逝,兩個世界,幾許痴迷……
第15節:你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那個時候,伊藍剛住到她家裡,她常常彈這支曲子,有時會輕唱,像是懷念著什麼。後來,她再也不彈不唱了,也不許伊藍彈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卻沒想到的是,她竟把這支曲子教給了一個六歲的孩子。
小男孩好動也怕熱,雖然房間裡開足了空調,但丁丁的臉上還是佈滿了汗珠。伊藍拿了一張紙巾,細心地替丁丁把汗擦掉。丁丁卻忽然停下來,問她說:"我彈得如何?"
"很好呀。"伊藍說。
"可是,我不記得下面了。手指也痛哦,姐姐你彈下去好不好?"
"好。"伊藍說。
一支曲子彈完,身後響起掌聲。伊藍回頭,竟看到單立偉,不知何時,他已經回到了家中。
"老爸!"丁丁跳過去,整個人吊到他身上,不肯下來。又撒嬌說:"手劃破啦,是姐姐替我包起來的哦。"
"單先生。"伊藍也站起身來。
"那還不謝謝姐姐?"他好不容易把猴在他身上的丁丁放下來,遞過來一瓶飲料說,"羅姐忙著做飯,竟然不記得給你水喝。"
"謝謝你。"伊藍確實也渴了,接過來一飲而盡。然後,她掏出一千元,放在茶几上,對他說:"她讓我還給您,她說您給多了。"
"不必認真吧。"單立偉說,"我去醫院看她,也沒買什麼東西,所以……"
"她很認真的。"伊藍說,"請別讓我為難。"
"那好吧。"單立偉無奈地說,"留下來吃飯,可好?"
"我得走了,她一個人在醫院裡,我不放心。"
伊藍摸摸丁丁的的頭,跟他們父子告別。還沒走出小區,卻聽見後面有按嗽叭的聲音,轉身一看,是單立偉,正做手勢示意伊藍上車。
"不用了。"伊藍擺手說,"這裡走出去公車站很快就到了。"
"來,上車。我送你。"他的語氣溫和,但是不容拒絕。
伊藍想了想,拉開車門。聽話地上了車。
車子開動了,他問她:"你多大了?"
"就要十七了。"伊藍說。
"舞跳得很好。"他說,"我昨天無意在電視上看到重播的節目,你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夏天的天是孩兒臉,沒想到兩人言語之中,雨已經撲天蓋地下了下來,很大的雷雨,幾乎看不見開車。他把車停到路邊的一塊空地說:"咱們等等再走。"
"謝謝你送我。"伊藍由衷地說。要不是他,此時的伊藍應該還沒上公共汽車,而且肯定會這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個渾身溼透。
他看著伊藍,笑了笑,眼神里有說不出的憐惜。
伊藍別開頭去看車窗的外的雨。
絕烈的偽裝
"燈光師,你過來!"
"攝影師,機子架到這邊!"
"時間不多,動作要快些!"
"從做早飯開始拍,廚房要弄乾淨點,垃圾筒放遠!"
……
一大清早,伊藍的家裡就擁進來一大批人。導演是個女的,一看就很乾練,聲音尖尖地在吩咐每一個人。攝影師皺著眉頭看著伊藍說:"有破點的衣服沒?"
"沒。"伊藍咬著下唇。
章阿姨在伊藍的穿著上從不含糊,所以伊藍的衣服雖然不多,但大都體面,買一件是一件。伊藍實在有些不明白攝影師說的破衣服是什麼意思。
"那就換上校報吧。"導演說。
伊藍默默地進了裡屋,林點兒也跟著進來了。把門帶上,她壓低聲音對伊藍說:"伊藍姐,導演說就這兩三天抓緊拍完抓緊播出。你可能要辛苦些哦。"
"到底行不行?"伊藍不放心地問。
"行!"林點兒說,"省電視臺是上衛星的,收視率倍兒高,只要這專題片一播出,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搶著替你捐款呢。"
"這事兒絕不能讓她知道。"伊藍說。
"放心啦,在醫院的所有鏡頭都是偷拍,你該幹嘛幹嘛,就當什麼事也沒有。"
"可是……"伊藍為難地說,"我怎麼老覺得哪裡不妥呢?"
話音未落,外面已經響起了敲門聲,有人在催,聲音急切:"好了沒有,快一點!"
林點兒衝伊藍吐吐舌頭。
伊藍換好校服出去,導演看著她說:"挺好,就這樣,接下來我們拍你做早飯,洗衣服和收拾房間的鏡頭,你別緊張,平時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注意表演的痕跡不要太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