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可以到孤兒院查,二十年前,你和你姐姐分別被兩家人抱走。"他的口氣不似說謊。
我的天!
我看著紀漢文,我看不出懂他臉上的表情,但是我忍不住問下去:"那你呢?你是他什麼人?"
"丈夫。"
"她應該跟我一樣大,怎麼會找你這麼老的人做丈夫。"我震驚之餘還算清醒。
"我有錢。"他微笑著說。
我把面前的酒潑到他身上,有錢了不起?我最恨別人說自己有錢。偏偏這個有錢人還告訴我一些我不願意知道的事情。
我事情讓我悲傷。
我一悲傷就不能自控。
我沒想到爸爸媽媽會有這麼大的事瞞著我。
我沒想過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莉進來上菜,看到這一幕,忙拿了手帕替紀漢文擦西服,紀漢文擺手讓她不必忙。莉半開玩笑地說:"先生別生氣,這小姐脾氣自小就壞。"
"看出來了。"漢文說:"真是夠壞的。"
我伏案痛哭。
莉出去,替我們帶上門。
漢文走到我身邊,他俯身對我說:"對不起月月,對不起讓你知道這件事。請原諒我的不得已。"
"你究竟想幹什麼?"我抬起頭問他。
"想請你幫忙。"紀漢文說:"我此行專為此而來。"
我停止哭泣。
"是這樣的,"紀漢文說,"你姐姐走後我們一直不敢告訴我媽媽,我媽媽一直住院,是絕症,我不想他再受打擊。聽月月的養父告訴我月月其實還有個孿生的妹妹,我就查到了關於你的一切訊息。"
"查我?"我驚訝地說:"你都知道我些什麼?"
"知道你喜歡去雲盤山,和你的警察男朋友一起。知道你工作不如意,天天被一個老女人罵!"
我悚然:"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安慰我母親。"紀漢文說,"她視你姐姐如親女兒。"
"好笑!"我說,"我憑什麼相信你?再說,這事又與我何干?"
"你要是不信。"漢文說,"可以去問你媽媽,至於你,我不會讓你白乾,至少付你十萬。你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常常到我媽媽面前晃晃。醫生說過,我母親活不過一年。"
有這麼好掙的錢?
祖墳冒青煙?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一年十萬!相當於在這個酒店至少要幹十年,還不必再受那個老巫婆的氣,真是個好差事。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乾了,然後我對漢文說:"明天答覆你。"
他很滿意,打的送我回家。車上我問他:"那個月月,為什麼要自殺,是不是你害的?"
"我沒時間陪她,她得了輕度的憂鬱症,後來發展到臆想,總認為我和我女秘書有染。我對她關心不夠。"漢文說:"我走後我一直寂寞。"
"我相信。"我說。漢文一看就是一個寂寞的男人。
還是個孝子,我雖替我沒見過面的姐姐傷心,卻也不太恨漢文。
要是我,我才不會那麼傻。
從山上墜下,粉身碎骨。真不是一般的傻。
回到家裡,父母已嚴陣已待。
我問他們:"真的?"
媽媽點頭。說:"紀漢文找過我們,我們沒同意,沒想到他卑鄙到自己來找你。"
"沒什麼。"我俯身跪到爸爸媽媽中間說:"一切都沒有改變。真的沒什麼。"
然後我打電話給明陽。
明陽很快趕到。媽媽視明陽如救星,把我交到他的手裡。我趴到明慢的肩上說:"明陽,明陽,居然有人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父母是誰。"
"好啦。"明陽抱著我說,"將來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幸福的。星星我們結婚吧,我就快湊齊買房的錢了。"
"好。"我緊緊抱著明陽說,"我們結婚。"
三天後我隨漢文登上了去南方的飛機。我沒有告訴明陽真相,因為他如果知道,一定不會讓我去。我只是給他留了一封信,告訴他等我回來,我一回來我們就結婚。
漢文很體貼地替我係好安全帶,飛機起飛我剎那,我感覺我其實並不是單單為了錢在做這件事,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在牽引著我一路而去,令我身不由已。
到了漢文的家才知道他真不是一般的有錢,我的姐姐過得不是一般的富足生活,只可惜她想不開,命短。
漢文拉開她的衣櫥說:"要是不介意,她的這些衣服隨你穿。要是介意,我再替你買。"
我挑了很久,那些衣服都不適合我。我對漢文說:"還是穿我自己的自在些。"
"那可不行。"漢文說:"別忘了你的工作。"
那夜我在姐姐的床上入睡。漢文說姐姐一有點響動就睡不著。所以他們結婚不久就分房睡了。她的床很柔軟,我一覺睡到天亮,我一點也不怕。
也不覺得陌生。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姐姐的紫色長裙到廚房裡給自己做早飯吃,端著麵條出來的時候正碰到漢文下樓,他一見我,如被人點穴。痴呆呆叫我月月。
我說:"對不起,我是星星。"
那一刻我知道他愛我姐姐。
是我姐姐沒有福氣。
我問他:"吃麵條麼,我給你下雞蛋麵。"
"吃!"他肯定地說,"只是太麻煩你了。"
"沒什麼,"我提醒他,"你可以加我工錢。"
他掩面說:"你不能說話,你一說話就不像她,她永遠懶懶的提不起精神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愛上她的懶,認定那樣的女人是我的,可是我的愛害了她。無論如何,她再也不會回來。"
"好了,"我說:"好啦好啦,吃完飯開工嘍。"
漢文的母親住在醫院裡。
那醫院不錯,鬱鬱蔥蔥。我們推她出來散步。她不停地埋怨我來看她太少。
"以後保證一天一次。"我說。
"你看來心情不錯。"漢文母親說:"說話聲音都脆一些。"
"當然。"我胡謅說,"我最近深感活著的意義。"
漢文焦急地朝我擠眼,我才發現自己說錯話,可她母親並不介意,親熱地摸我的頭髮,說:"怎麼剪短了,你還是長髮好看些。"
"你兒子說短髮好看。"我朝漢文擠眼。他不睬我,眼光飄向一邊。
從醫院一出來,他就說:"你真是世界上最拙劣的演員。"說完了又說:"不過我想我媽媽會喜歡你。"
我可不想演誰。
但我很盡職盡責地做著我的工作,陪她媽媽打撲克下棋看言情小說,漢文的母親臉上一日比一日有光澤。
醫生恭喜我們說:"她可能會比我們預料的情況要好許多。"
漢文驚喜。我卻悵然。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對姐姐的好奇已消失殆盡,我只想早點結束這份工作,拿到錢,回家和明陽結婚。
可是看來事與願違。
我想明陽。
我給他打電話,他冷冷地說:"有事你回家我們再說。"
電話掛了,不容置疑。
我哭了,漢文在身後看我。給我遞上一張紙巾,我抽泣著對他說:"我後悔了,紀漢文。錢能害死人。我不想幹了,我要回家。"
他安慰我:"你別擔心,如果是愛情。隨時都會在原地等候。"
"我要是過慣了資本主義的生活,就不能回頭了。"我說:"我現在連打的都覺得自己委屈。"
"呵呵。"他竟然笑了,說,"看你!透明得像一張紙。"
晚上他帶我去很高檔的酒店吃飯,酒店外是萬家的燈火。漢文喝多了,說:"怎麼我遇到的不是你呢,星星。"
我不言語。
他又問我說:"星星我要護著你下半輩子,你願意麼?"
我還是不言語。
回家的路上,我真有些害怕,我以為他會吻我,但是他沒有。
但是那晚我一直在怕,我怕得一分鐘也無法入睡。腦子裡晃來晃去都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深遂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掉進去不知不覺。
第二天我偷偷地買好了飛機票,坐飛機回家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麼。
明陽到機場來接我,我跟他緊緊擁抱。
我住到了明陽的家,存心讓紀漢文找不到我。明陽惡狠狠地說:"他要是敢來,我就斃了他。"
"他是我的老闆。"我說,"你斃了他我找誰要錢去。"
"荒唐。"明陽還是很不滿:"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答應這樁交易。"
"誰願意跟錢過不去?"我說:"明陽,我和我姐姐是不同的,你要放心我。"
"放心。"明陽說。
那時我們在雲盤山頂,明陽說:"星星堆滿天,可你是最亮的那一顆。"
我想他想這話一定想了很久了,這不是他說話的風格,對我的思念讓他變得像個文縐縐的詩人。
我主動吻他。
在愛裡沉醉。可是在沉醉的邊緣,我怎麼想起的是另一雙眼睛?
我還是打算回南方的。
我不是那種不守諾言的女孩子。
可我還沒有回去就得到了漢文母親去世的訊息。
電話是打到我家裡的。媽媽說:"紀漢文找你快找瘋了。一天十個電話不止,我們打過明陽的手機了,他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明陽沒有告訴我。
我再打漢文手機,關機。
我突然覺得很想那個寂寞的有錢的男人,我覺的自己有些對不起他。我還不知道我的不告而別在她母親突然的去世裡起了多大的壞作用,但最起碼,我不敬業。
再也不好意思跟他提錢的事。
也不敢再和他聯絡。
我沒想到的是還是收到了紀漢文的支票。
他給了我四倍的酬勞,我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的錢。
只是我再也沒有見過紀漢文,我打聽過他的訊息,想把錢還給他。最後才聽說他移民了,去了一個叫澳洲的地方。
結婚前,我收到過一張來自澳洲的明信片,沒有地址。
我想是紀漢文寄的。
我沒有告訴明陽,把它塞到了抽屜裡。
我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當我煮一碗麵吃的時候,偶爾會想起紀漢文,想起他吃著我煮的面的時候對我說過:"你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妻子。"
我的確做了一個很好的妻子,明陽也這麼說。
只是不知道漢文是否還寂寞,滿天星星中,可有一顆是願意靠近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