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九月,江中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舉辦一年一度的校藝術節。
而今年的的藝術節破天荒地提前到了六月初。據說是為了迎接新校長以及省裡的評估小組的緣故。而且這屆藝術節內容十分的豐富多彩。除了最傳統的文藝表演之外,還新增了很新穎的書畫攝影義賣以及美食一條街活動,所得收入全部用來資助家境貧寒的學生。最讓葉莎激動的是,學校還將邀請朱爾來替大家做讀書報告!
每一年的藝術節都是老黑班上的的學生最出風頭,單說葉莎的獨舞和倪蔚佳的獨唱就足已讓別班的老師和學生汗顏。所以今年的文藝匯演中葉莎免不了又要跳舞,不過她的壓力不是太大,因為有一個現成的民族舞在前不久才參加了省裡的匯演並得到了好評。只是當得知朱爾要來替他們做讀書報告並留下來觀看演出後葉莎就改變了主意,想趕排另一支舞——《森吉德瑪》。
跟自己的舞蹈老師商量後老師搖頭說:"據我所知,這是一個很有名的大型民族舞劇,表現的是一對情人之間的忠貞愛情。如果要排,至少也應該是雙人舞,可是葉莎你擅長的是獨舞啊,排起來怕是有相當的難度。"
"曾經有個女孩很喜歡這首歌,但是她離開了。"葉莎說:"再也不會回來,我想跳這支舞紀念她。"
"哦?"老師說:"你有情感基礎,我們可以試試!"
就知道她會同意,葉莎感激地對著老師微笑。
"就是時間緊了,恐怕會影響你的學習,家裡有意見嗎?"
"不會有的。"葉莎說:"關於跳舞,我爸爸媽媽對我一直很寬鬆。"
"那就好!"老師把手放到葉莎的肩上來,說:"看你舞蹈,怎麼看怎麼美,只是這些年藝術劇院歌舞團什麼的都不景氣,老師還是勸你好好考大學,有個穩定的飯碗比什麼都重要!"
葉莎說:"像老師這樣教舞也挺好啊。做自己喜歡的事比什麼都好。"
"老師老了沒什麼選擇了,你還有的是機會。"
葉莎覺得老師有些悲觀,就不好再說下去了,站起身來,做一個漂亮的抬腿和旋轉說:"對於跳舞我一直只是當作愛好,可以在舞蹈中追求心靈的愉悅感,再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老師不作評價,只是微微笑著看著葉莎。葉莎發現老師的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魚尾紋。她想起第一次見老師時老師還是個大姑娘,扎著兩隻粗粗的小辮,拉著葉莎的手誇張地說:"好漂亮的小妹妹!"她穿短短的花裙,腿上是透明的絲襪,眼睛又大又亮,手軟軟的滑滑的,像是剛從肥皂泡裡伸出來。葉莎很喜歡她拉著自己的手,真希望一下子就長到老師那麼大,可以像她一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塗粉色的口紅,咧著嘴優雅的笑,讓所有的小姑娘們羨慕得眼睛發直。
長大就是一轉眼的事。
一轉眼,自己長大了,老師卻老了。也許這就是歲月的真實和無情?
想想老師也有自己的十七歲,葉莎無從揣測她的十七歲是怎麼樣的,但是她知道每個人的十七歲都只有一次,永遠也不會再重來。
十七歲的舞,也一定是夾在記憶的像冊裡那張最鮮活最動人的照片,所以葉莎願意任性的,為他喜歡的人盡情地舞一次,並且相信,這個舞可以跳得很好。
精心的捉摸和悄悄的苦練之後,這一天來臨了。
那天早上葉莎起得非常的早,當她揹著大書包和演出服騎車經過朱爾的門前時,朱爾的門一如既往地關著,六月清晨的空氣裡淡淡飄出的是茉莉的芬芳,葉莎想像著院子裡潔白的茉莉花是如何一朵一朵地小小而獨自地燦爛著,想朱爾昨天一定又是寫稿到深夜現在肯定還在沉睡,想這淡淡的花香是如何跟隨六月的風經過正在熟睡的朱爾的身邊。葉莎的心裡高高低低地湧出一些擔心和掛念,衷心地希望他能晚一點再醒來,這樣下午做報告的時候才會更有精神。
朱爾沒有讓葉莎失望,他的報告果然做得精彩極了,他穿著很正式的西服,說話聲音也很大,用生動有趣的事例來告訴大家該如何來選書和看書,全場時不時的笑聲掌聲雷動。不少的老師和學生都拿著紙和筆在認真記錄。透過麥克風葉莎覺得朱爾的聲音有一些陌生,但要更加的好聽些。由於呆會兒要演出,葉莎和倪蔚佳都得在後臺化妝不能在前臺認真地聽,這讓葉莎覺得非常的遺憾。不過想著一會兒就要為朱爾跳那支舞,心裡又有些安慰和暖暖的期待,至少,她希望朱爾會驚喜。或者,開心。
班長夏小妮走過來讓她們快些,報告會一完演出也就要開始了。夏小妮是今天的主持人,她早就穿戴整齊了,手裡拿著幾張紙像個指揮官一樣滿場走來走去,葉莎不喜歡他,只是在鼻子裡嗯了一聲,沒有過多的理她。倪蔚佳則調皮地一彎腰,裝作畢恭畢敬地說道:"是,班長大人!"
夏小妮盯著倪蔚佳,有點居高臨下的說:"歌詞記牢了沒?聽說電視臺就等著拍你,你可不能為我們學校丟臉啊!"
誰都能聽出她言語裡的諷刺,葉莎生怕倪蔚佳發火,誰知道倪蔚佳根本沒在意,她尖聲叫著衝到門口,原來是她請的樂隊到了!領頭的是市裡非常有名的吉它手林揚,為了倪蔚佳,他甚至帶著樂隊來替江中做整場演出的伴奏,不能不說倪蔚佳的face比天大。有了樂隊,整場演出的檔次無疑高出許多,組織這場演出的負責老師聽說這一訊息,激動得差點沒拉著倪蔚佳的手熱淚盈眶。
當然,林揚來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倪蔚佳伴奏。這一次倪蔚佳要唱的歌是一首原創的校園民謠《蝴蝶花》。為了參加這次演出,倪蔚佳一開始報了好幾首歌名上去均因和愛情有關而被斃掉。最後只好選擇了這首稍顯清淡的歌曲,整曲幾乎都是林揚的吉它在伴奏,偶爾才會聽到一兩聲暗示的鼓點。對於倪蔚佳來說這也是一次新的嘗試,她好像很感興趣,常常和林揚他們彩排到深夜。
葉莎非常的喜歡這首歌,喜歡歌裡那份淡淡的說不出的憂傷。蘇眉也是,她倆常常要求倪蔚佳唱來聽,倪蔚佳總是說,不能再唱了,再唱到了正式演出時哪裡還會有新鮮感啊。
葉莎覺得倪蔚佳說得對,所以葉莎的舞到現在也沒有對著任何觀眾跳過一次,她希望第一次就能給大家留下最好最完美的感覺。
換句話說,希望朱爾會難忘。
當葉莎的妝完全化好之後,朱爾的講座也完了。演出就要開始,透過舞臺的帷幕,葉莎看到他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坐了下來,已經很久沒有跟他聊過天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今天有葉莎的節目,會不會有心情留下來看演出,名人們都是忙忙碌碌,但願他不要看到一半就走掉才好。
倪蔚佳的節目排在很前面。她很自信的走向舞臺,一邊走還一邊回過頭來對著葉莎悄悄地甩了一個ok的手勢。葉莎也給她回一個,兩人會心的一笑後,倪蔚佳已三步兩步地走到了舞臺中央。很瀟灑地一鞠躬說:"為大家演唱一首校園民謠,把這首歌特別送給為我們剛才做了精彩報告的朱爾老師。也特別鳴謝我的吉它伴奏林揚先生。"
朱爾顯然認出了倪蔚佳,抬起手來揮揮,笑得很舒心的樣子。
蘇眉到跑到後臺來遞給葉莎一瓶礦泉水說:"老黑讓你發揮好些,別緊張。"
"我儘量。"葉莎說。
"不過,"蘇眉說:"你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哪裡,發揮不好也是正常的事。"葉莎說,想到觀眾席裡有個特別的觀眾,還真的有一點緊張呢。
倪蔚佳的歌聲完美無缺地從前臺飄過來,清清亮亮的民謠帶著濃濃的校園氣息,令人歡喜和沉醉。
"真好聽,"蘇眉聽著倪蔚佳唱,忍不住誇她。蘇眉最近心情好像一直不好,葉莎很難看到她這麼開心,也跟著開心起來。說:"呆會我跳舞你可要使勁鼓掌。"
"沒問題!"蘇眉說:"把掌拍紅為止。"
倪蔚佳還在唱,蘇眉和葉莎跟著輕輕的哼:
是否還記得童年陽光裡那一朵蝴蝶花
它在你頭上美麗的盛開洋溢著天真無瑕
慢慢的長大曾有的心情不知不覺變化
痴守的初戀永恆的誓言經不起風吹雨打
歲月的流逝蝴蝶已飛走是否還記著它
如今的善變美麗的謊言誰都得學會長大
早已經習慣一個人難過世事紛亂複雜
想忘記過去卻總又想起曾經的無怨無悔
誰能夠保證心不變看得清滄海桑田
別哭著別哭著對我說沒有不老的紅顏
誰學會不輕易流淚笑看著滄海桑田
別嘆息別嘆息對我說沒有不老的紅顏
……
"我真怕老了。"葉莎對蘇眉說。
"我也是。"蘇眉靠在葉莎的肩上說:"你快跳舞吧,你的舞蹈會讓我感覺到年輕和激情。"
"只可惜,"葉莎說:"我今天要跳的是一支憂傷的舞。"
"我知道你是為朱爾跳的。"蘇眉說,把葉莎嚇了好大的一跳,正想辯解點什麼,蘇眉卻又說:"也是為了怕老的如意,對嗎?"
葉莎有些慌亂地點點頭。
"其實不用憂傷。"蘇眉說:"懂得生命是快樂的。"
正說著呢,夏小妮從邊上走了過來,對著蘇眉說:"你別靠她那麼緊,妝弄花了可來不及再補!"
"你放心。"蘇眉說:"葉莎化不化妝一樣美得一塌糊塗。"
葉莎笑著說:"蘇眉你總是讓我心花怒放。"
"開心就好!"蘇眉摟著她的肩說:"把一支憂傷的舞跳得怒放起來!不好嗎?"
"好。"葉莎重重地點頭說。
終於輪到葉莎表演了,帷幕拉開,身著蒙古少女服飾的葉莎俏立於舞臺中間。剛一亮相便贏得滿堂喝彩。音樂響起,葉莎忘情而投入地舞著,隨著音樂從舒緩到激越,她感覺自己像花骨朵一樣慢慢地綻開了……
伴著青燕子演唱組美不勝收的歌聲,葉莎傾瀉的激情在時而柔蔓時而奔放的舞姿中流動,一發不可收拾。
一曲跳罷,掌聲如雷,葉莎含笑謝幕,眼光抬起來的剎那,她清楚地看到朱爾在鼓掌,並看到他微微地欠了一下身子,像是要站起來說點什麼。
葉莎轉身往後臺跑去,蘇眉和倪蔚佳跑過來祝賀她,葉莎死死地抱住蘇眉,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眼睛裡竟然裝滿了淚水。
倪蔚佳驚訝地問她怎麼了。蘇眉調頭對倪蔚佳說:"笨,這就叫真正的藝術你懂不懂,葉莎這是完完全全投入其中了!"
"哦!"倪蔚佳拍拍葉莎的頭說:"快撥出來,快撥出來,等結束了請你們到"萬德隆"吃小吃去!還有林揚他的們樂隊一起!"
"我不去了,"葉莎稍微平靜下來,說:"家裡太遠,回家晚了不行。"
"我也不去了,"蘇眉說:"省得我媽唸叨。"
"你們真掃興!"倪蔚佳說:"我還天天在別人面前誇你們怎麼怎麼跟我好呢,一到關鍵時候都不給我面子!"
"當心曾偉吃醋!"蘇眉說。
"關他什麼事?"倪蔚佳說:"別跟我提這個人!"
"就這樣斷了?"葉莎不信。
"不然怎麼著?"倪蔚佳說:"總之別跟我提這個人!"
葉莎和蘇眉相對一笑,都住了嘴。
雖然沒有和倪蔚佳一起去玩,但那天葉莎回家已天色不早了,推著車剛進了家門就發現朱爾正在和爸爸下棋,他脫了下午的那身西裝,穿得很休閒的樣子,看上去也年輕了不少。正和爸爸戰到酣處,兩人都只是稍稍抬了一下頭算做和她打招呼。媽媽從廚房裡出來,有些得意地說:"莎莎,你朱叔叔直誇你舞跳得好呢!"
"是嗎?"葉莎說:"朱叔叔的報告做得才精彩呢,可惜我一直在後臺化妝,不能好好地認真地聽。"
朱爾從棋盤裡把頭抬起來說:"我們是否有互相吹捧的嫌疑?"
葉莎咯咯地笑。
媽媽罵她說:"傻樂!你能跟朱叔叔比?人家寫書可是全國聞名,你跳舞還能跳得過楊麗萍?"
朱爾拈起一枚棋子,往棋盤上重重一放說:"話不能這麼說,我看莎莎跳舞比楊麗萍好看多啦。"
聽出朱爾是真心誇自己,葉莎的臉說有些微紅,趕緊背了書包往自己的小房間走去,又聽見朱爾在身後說:"對了,你上次要的一些學習資料我在網上替你找到並下載了,只是今天忘了帶過來。"
"謝謝朱叔叔,我回頭自己去取。"葉莎說。
爸爸說:"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星期天有人上我們家裝電腦。以後這些事,你不用再麻煩你朱叔叔了。"
"真的?"葉莎高興壞了,蘇眉她們早就有電腦了,爸爸就是不肯買,常常說什麼電腦哪有人腦聰明,真不知道他怎麼一下子又開竅了。
"你朱叔叔說得對,要跟上時代!"爸爸說:"落後就要捱打,哈哈!"
"說得對!輸了不是?"朱爾一聲得意的"將!"。
爸爸氣得倒到椅背上。
葉莎又咯咯地笑了。見到朱爾,好像什麼事都是那麼的開心。
吃過飯葉莎和朱爾一起到他家拿資料,一進朱爾的門就聞到那滿院的茉莉香味,葉莎使勁地嗅了嗅說:"真香!"
"喜歡就摘一束回家!"朱爾說:"晚上唸書的時候,放在書桌旁,保證神清氣爽。"
"那可不行!"葉莎說:"花是不可亂摘的。"
"只要莎莎樂意,有什麼事不能?"
"謝謝你啊朱叔叔,是你說動我爸爸買電腦的吧。"葉莎真喜歡聽朱爾說著這些寵自己的話,心裡甜蜜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湧動過來。
"呵呵。"朱爾招呼葉莎坐下,看著她說:"該叔叔謝謝你才對,謝謝你為我跳的舞。"
"朱叔叔,"葉莎地低下聲去說:"你喜歡就好啦。"
"喜歡。"朱爾說:"喜歡極了,要是如意看了,也一定會喜歡的。"
"我真高興。"葉莎由衷地說。
"我也高興。"朱爾說:"有你這樣的小朋友做朋友。"
"好。"朱爾說:"葉小姐想喝點什麼?"
葉莎卟哧一聲笑了。抬起頭說:"可樂!要冰鎮的。"
"家裡沒有,你等我去買。"話剛說完,朱爾就往門外走去。
"別去了!"葉莎趕緊喊道:"我不渴的!"
"我很快回來!"朱爾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今天一定要好好獎勵你一下,因為叔叔太高興了!"
朱爾關了門去了,葉莎一個人坐在朱爾的房間裡,茶几上有一本書,葉莎拿起來隨手翻了翻,不感興趣,又放下了。然後就是有些無聊地走來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又看到書櫃邊上如意的照片,如意穿著紅色的毛衣,扎著很可愛的麻花辮,歪著頭,正對著自己微笑。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地看著葉莎,像是要對她說點什麼,葉莎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全身上下一片冰涼,抬腿就往門外跑,正好撞在拿著一大瓶可樂進門的朱爾的身上,朱爾驚訝地說:"莎莎你怎麼了,沒事吧?"
葉莎驚魂未定地說:"沒……,沒什麼……"
"都是叔叔不好。"朱爾說:"不該在晚上讓你一個人呆在這樣的大房子裡。"葉莎感覺到朱爾用一隻手臂抱緊了自己,那懷抱溫暖得讓人難已抗拒,不能呼吸。新一層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葉莎差點站不住腳跟,她聽見朱爾在自己耳邊溫柔地說:"好啦好啦,沒事了!"
然後,朱爾鬆開了她。
六月的茉莉香又鑽進葉莎的鼻孔,鼻子癢癢的,像是要哭。葉莎拼了命地忍住。朱爾又說:"好啦好啦,沒事了,膽小鬼,快進來喝可樂,看我給你找你資料是不是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