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趕緊糾正說,「她是我妹妹,比我小兩歲,她叫米米,我叫吉吉。」
「米米,吉吉。」趙海生搖著頭說,「可是你們長得真像。」
都這麼說,但當然我們是不一樣的。我比米米要高出兩公分,她的眉毛比我濃,眼睛比我大也比我亮,除此之外,我們的性格也是完全不同的,米米像母親,什麼都敢做敢為,外熱內冷。而我像父親,什麼都膩膩歪歪,外冷內熱。母親出身於名門,二十二歲的時候下嫁給我在中學教美術的父親,這件事當年在我們家族裡引起軒然大波,世俗總是難免的,如眾人所料,他們的婚姻只維持了短短的六年,她跟著那個澳大利亞人走的時候,我只五歲,米米三歲。很長時間,我以為我對她的心裡只有仇恨,但十歲那年聽說她客死他鄉的時候,我狠狠地哭了一場,米米卻沒哭,米米冷靜地對我說:「姐姐,人總是要死的,你哭也沒用的。」她鎮定的樣子,讓我害怕。我怕她長大後,會變成另一個母親。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拋棄,自然是沒有什麼活路可走。
但我還是疼米米,特別是睡覺的時候,她小細胳膊小細腿地纏上來,我的身體裡就有一種天然的母性在滋生,發誓要照顧她一生一世。米米患有氣喘,體質很弱,常常生病。她喜歡音樂,母親留下的舊鋼琴是她最大的寶貝,但後來我們沒有錢再請老師授課,米米只好毫無章法地自己練習。她無師自通的都是些傷心的曲子,高高低低的來來回回,我不喜歡聽。鋼琴放在我們倆的房間,抵著床頭,父親畫不出來畫生氣的時候,我倆通常是躲在那個小房間裡,米米趴在琴上,輕聲問我:「姐姐,怎麼辦才好呢?」
我用一支筆在一張紙上亂塗亂抹著,當然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很多年,母親走後,家裡的畫廊關掉了,賣掉了,城裡的那套房子也賣掉了,父親從原來教書的學校辭了職,帶著我們搬到海邊這個小房子裡來,我和米米也進了海邊一所新建的中學讀書,母親活著的時候,還有錢寄來,自她走後,生活每況愈下,父親仍是畫畫,或是酗酒,天命之年的他總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彷彿錢和米可以從天上掉下來。
最憂愁的時候是學校要交錢。
那一次,是趙海生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他用一大筆錢,買走了父親幾十幅畫,說是要把它們都帶到北京去,賣給別的人。父親興致很高,他帶著我們三人一起去鎮上吃飯,點了一大桌子的菜,一定要請客,感謝趙老弟的知遇之恩。
父親那晚自然是酩酊大醉,趙海生扶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一點,米米睡著了,我們好不容易把父親扶到床上,我低著頭對趙海生說謝謝。他說不用,並給我一個地址和電話,讓我定期寄父親的畫給他,說他會定期把錢寄過來。
我把那張名片小心地收在口袋裡。
米米就在這個時候開始咳嗽,她咳得很厲害,臉色發紫。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子咳過了,我衝進去找藥給她吃,可慌亂中我什麼也找不到,趙海生已經從廚房裡倒了開水來,他扶住米米,提醒我說:「別急,別急,好好想想藥在哪裡。」
我還是沒找到藥,趙海生當機立斷地把米米往背上一背說:「走,我們去醫院!」
那一天,趙海生揹著米米跑了二十幾分鐘的路,我們才好不容易找到一輛車子,把米米送進了醫院。醫生說,我們要是再晚去五分鐘,米米可能就沒命了。
醫生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一直抖動一直抖,抖得身子像一片落葉一樣,站也站不住,趙海生在後面扶住我說:「吉吉,沒事的,你看現在不是沒事了嗎?」
米米睡著了,我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等米米醒來。趙海生說:「吉吉,我終於看出你和米米的不同來了。」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說話,於是我也配合他:「哪裡呢?」
「眉眼。」他說,「米米是個孩子,而你不是。」
我看著他:「你是說我老嗎?」
「噢。不是!」他慌忙解釋說,「我是說,你和很多孩子不一樣。」
「那就還是老唄。」
他笑:「我說不過你。但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謝謝你,趙叔叔。」我由衷的,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米米現在會怎麼樣。
「我有這麼老嗎?」他笑,「等米米病好了,你還得幫我一個忙。我得把那些畫弄到郵局去寄掉它,我沒法把它們全帶走。可是,我明天中午的飛機,我得一早趕到市裡,我怕那時候郵局沒有開門呢。」
「那我週末去幫你寄。」我說。
他遞給我幾百塊錢。
「不用。」我搖搖頭,「米米的醫藥費都是您墊的。」
「收好,吉吉。」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夏老師是我敬仰的老師,當年他在城中教美術,我貪玩,打破別人的頭,是他拿錢替我給別人治病,我才沒被我爸打斷腿。」
我相信,父親是這樣子的人。
同時我也信,趙海生此番前來,不為父親的畫,只為報恩。
他走了,只隨身帶走一張畫,是父親畫的《丫頭》,畫上是我和米米,我安靜地坐著,米米在我身後,調皮地笑著。